除夕子时的钟声,不只敲在清河村。

  这一夜大奉的月亮又大又圆。

  江陵县。

  怀津书院后山的琴室里。

  山风把竹叶吹出沙沙声,月光铺了一地,照在琴案上那架桐木古琴的漆面上。

  乔婉容独自坐在琴案前。

  今夜是除夕,书院放了假,祖父乔怀安带着清影去城里赴宴。

  她说头疼,不太想去。

  乔怀安看着她叹了口气,最后带小孙女出了门。

  临走前,乔清影在琴室门口等了半天。

  “阿姐,你真不去呀?”

  “那个顾师兄都走大半年了,你天天对着琴发呆。”

  “要我说,你这就是典型的单相思,用袁学长教的话说,这叫被下蛊了。”

  “别胡说。去赴你的宴。”

  乔婉容当时是这么回的。

  脑海里的声音渐渐远去,琴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乔婉容闭着眼睛,指尖搭在弦上。

  第一声散音落下去的时候,她自己都微微怔住。

  是《高山流水》。

  从那天下午在这间琴室里,那个青衫少年坐在她的琴案前,闭眼落指的那一刻起。

  她就再也没弹过别的曲子。

  巍巍乎志在高山。

  指法从生涩到流畅,从模仿到顿悟,她花了三个月。

  曲终。

  余音在竹舍里绕了一圈,慢慢散去。

  “顾辞。”

  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

  同一轮月亮,挂在河南府洛水河的上空。

  洛水阁的水榭里,灯火比平日暗了几分。

  纪晚音屏退了所有侍女。

  “小姐,大年夜的,您一个人待着多冷清。”

  “出去。”

  “……是。”

  云裳走的时候,眼神里全是心疼。

  她太了解纪晚音了。

  平日里八面玲珑、杀伐果断,唯独提起那个狡诈恶徒时,会变成另一个人。

  门缓缓被合上。

  偌大的正堂里,只有纪晚音一个人。

  还有红木架子上缩着脖子打瞌睡的金宝。

  纪晚音半靠在软榻,手里捏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宣纸。

  纸不大,巴掌见方。

  是顾辞上回在洛水阁随手写的。

  “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她看着纸上的字,唇角扬起痴痴笑意。

  金宝被外头的鞭炮声惊醒,扑棱了一下翅膀。

  “姑爷好!姑爷好!”

  “第三种绝色!第三种绝色!”

  纪晚音难得没有拿软枕砸它。

  她伸出青葱般的指尖,点了点宣纸上的墨迹。

  脑海里浮现出那日私宴的情景。

  “小没良心的。”

  “写了这么一句话撩我,转头就跑回老家过年了。”

  “留我一个人在这洛水阁里受冷风吹。”

  她端起旁边的琉璃酒杯,将桂花酿一饮而尽。

  脸颊泛起两抹酡红,风情万种。

  “等你回了河南。”

  “看姐姐怎么把你这妖孽收了。”

  清河县衙后院。

  宋晚盈托着下巴坐在石阶上,看着夜空里的星星发呆。

  旁边放着那个早就被她玩溜的九连环。

  宋清远穿着常服,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雪梨走过来。

  他在女儿身边坐下。

  “晚盈,大冷天的,怎么坐在外面?”

  宋晚盈声音闷闷的。

  “爹爹,顾辞那家伙,这会儿肯定在家里吃好吃的。”

  “咱们除夕宴上的菜,还没他做的一半好吃。”

  宋清远失笑,宠溺地把雪梨递过去。

  “你这丫头。是惦记人家手艺,还是惦记人啊。”

  宋晚盈小脸一红,接过雪梨咬了一大口。

  “才没有。我就是觉得无聊。”

  “他要是在,还能给我讲猴子打妖怪的故事。”

  “那故事讲一半后就没下文了,这叫太监行为。”

  “用他教薛明阳的话说,我现在的心情很emO……”

  宋清远无奈摇头。

  “少学那些稀奇古怪的话。过了年,爹爹就要去颍川府上任了。”

  “那顾辞可是南阳府的案首,来年三月还要去省城考院试。”

  “你们这群小娃娃,以后想见一面,怕是难喽。”

  宋晚盈吃雪梨的动作停住。

  她转过头,古灵精怪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舍。

  “爹爹,咱们不能带他一起去颍川府吗?”

  “胡闹。”

  宋清远屈起手指,在她脑门轻轻弹了一下。

  “人家是去省城考秀才的,跟我们去颍川做什么。”

  宋晚盈撅起嘴唇。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

  “等他考完了,我让爹爹派八抬大轿去接他。”

  极遥远的北境。

  雁门关外,风雪压营。

  同样是除夕夜,清河村有热汤,河南府有桂花酿,江陵县有琴声,可北境军营里只有铁甲、火盆和铮铮铁骨。

  校场上,八千镇北铁骑如一片黑色的钢铁丛林,屹立在风雪中。

  马衔枚,人披甲。

  岳怀烈立于阵前,任凭大雪落满双肩。

  “去年年底,北蛮人和朝廷续了盟约。”

  “腊月二十三,他们过界踏平了咱们的拒马镇!”

  “今夜除夕,关内老小在热炕头上守岁。”

  “可白狼原上,咱们几千个父老乡亲,正被蛮子像牲口一样拴在雪地里!”

  风雪漫过校场。

  队列里没有一个人乱动,连战马都顺着风向,把耳朵抿向耳后。

  “老子睡不着。”

  岳怀烈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铁手套刮过胡茬,沙沙作响。

  “今夜,咱们就去把蛮子砍了。”

  “把活人接回来,把死人带回来!”

  风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八千人抬起右臂,铁拳齐齐砸在左胸心口。

  咚!

  沉闷的甲片撞击声,如战鼓齐鸣,硬生生盖过了关外的风啸。

  队列前头,一个满脸冻疮的年轻校尉忽然咧开嘴。

  “将军,前几天南边传到关上的那首诗,兄弟们私下都在念。”

  “大伙儿都说,这出塞里写的飞将……不就是咱们将军吗?”

  队列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

  岳怀烈也笑了,抬起马鞭虚点了他一下。

  “少他娘的放屁。”

  “先贤是先贤,老子就是个替老百姓看大门的。”

  他一把扯过缰绳,翻身上马,反手拽出腰间佩刀。

  雪亮的刀尖斜指北方黑沉沉的夜幕。

  “全军,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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