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翰端坐在椅子上,面色从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等前面几位都回了座,赵守拙的目光扫过学生席,在自己儿子身上停了一息。

  他没有点名。

  但周秉文笑了笑,站起身来。

  “诸位都看过了,下面轮到鹿鸣书院的学子们。”

  他看向赵文翰。

  “文翰,你先来。”

  赵文翰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他走向书案的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

  台下的议论声低了几分。

  赵文翰在书案前站定,没有立刻提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东边已经隐约可见的月影轮廓,然后低头落笔。

  笔走得极快。

  显然有备而来。

  写完之后,赵文翰将诗稿拿起,转身面向全场。

  “七律一首,《中秋望月》。”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抑扬。

  “桂魄初升照九州,清辉万里入高楼。”

  开篇两句出来,台下便有人低声赞叹。

  “银蟾玉露秋光满,金桂瑶台夜色幽。”

  颔联一出,场上的议论声几乎消失了。

  “银蟾”对“金桂”,“玉露”对“瑶台”,严丝合缝,工整到了极点。

  几个老秀才的眼睛都亮了。

  “把酒临风思故旧,凭栏望远忆同俦。”

  颈联从写景转入抒情,衔接圆润。

  “年年此夕人相望,几处笙歌不尽愁。”

  最后一联落在一个“愁”字上,收束全篇。

  赵文翰诵完,微微拱手。

  台下先是一瞬安静。

  然后掌声与叫好声同时涌上来。

  “好诗!好诗!”

  “赵公子果然不负众望!”

  “这颔联的对仗,怕是整个清河县都找不出第二个能写成这样的了。”

  方秀才扭头看了韩秀才一眼,低声道:“这小子有些功底。颔联确实漂亮。”

  韩秀才也点了点头:“十五岁能写到这个份上,放在我们县里,也是拔尖的。”

  坐在上首的赵守拙面上不动声色。

  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松了松,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

  那是一个父亲在人前努力克制得意的模样。

  周秉文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看了一遍诗稿。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格律谨严,用典考究,辞藻华美。在清河县这一辈的年轻人里,这等功底确实难得。”

  赵文翰微微欠身。

  “先生谬赞。”

  周秉文话锋一转。

  “不过老夫还是那句话。”

  “你的诗好看。但好看二字,有时候也是一道坎。”

  “八句里头用了四个典故,两组华丽的对仗。辞藻有余,筋骨不足。”

  赵文翰的笑意微微一收。

  “先生教诲,学生记下了。”

  他转身走回座位,从容落座。

  经过的时候,几个同窗纷纷投来钦佩的目光,赵文翰微微颔首回应,不卑不亢。

  台下的议论更热烈了。

  “周山长那是鸡蛋里挑骨头!这首诗放在整个南阳府,都排得上号。”

  “赵公子今年才十五岁,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文会头筹,怕是没跑了。”

  “嘶,薛家那小子还没上呢,你这话说早了吧。”

  “就算薛明阳那首秋月不是瞎蒙的,你觉得他还能再写出一首?一个商户子弟,肚子里能有多少墨水?”

  “那可未必,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你忘了这两句?”

  争论声此起彼伏。

  角落里的老桂树下。

  陆正明将粗陶茶碗放在矮几上。

  老常凑上来。

  “老爷,这赵家公子写得如何?”

  陆正明盘着木珠,眼皮都没抬。

  “还不错。”

  老常跟了老爷三十年,听出这三个字里的意思了。

  还不错,那就是也不怎么样。

  台上,周秉文重新落座。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学生席上剩下的几个人。

  薛明阳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时候,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他的手指在袖口处搓了两下。

  “下一个。”

  周秉文的目光停在薛明阳身上。

  “明阳,到你了。”

  台下一下子热闹起来。

  “薛呆子要上了。”

  “什么薛呆子,人家叫薛才子,你没读过那首秋月?”

  “一首诗就才子了?清河县的才子也忒不值钱。”

  “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你写一个试试。”

  “写不出来我认,但他今天要是再来一首好的,我把这折扇给吃了。”

  “行,记着你说的。”

  赵文翰坐在椅子上,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的诗刚拿了全场最高的评价,掌声还没散干净。

  赵守拙端坐上首,茶碗搁在手边,眉目不动。

  父子俩谁都没看薛明阳。

  但那股子从容里透出来的意思,在场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读得懂。

  薛明阳没有立刻站起来。

  后背已经湿透了,手心攥着那把洒金折扇,指节收得很紧。

  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顾辞的声音极低。

  “别听他们的。”

  “你背了三天。”

  “站起来,走上去,念出来。”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迈步往石台中央走。

  步子比赵文翰重,也比赵文翰慢。

  没有那种不疾不徐的书生气。

  但每一步都很踏实。

  走到书案前,他没有提笔。

  台下有人嘀咕。

  “怎么不写?”

  “怕是忘词了吧。”

  薛明阳转过身,面朝全场。

  月光从他右肩上方斜斜照下来,影子拉得老长。

  他开口了。

  “词一首,水调歌头。”

  台下嗡嗡声停了一瞬,又开始议论纷纷。

  “词?”

  “他写的是词?”

  “文会上献词的人可不多见。”

  方秀才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侧过脸看了韩秀才一眼。

  词比诗吃功底,这是行内人都知道的事。

  格律更严,意境更挑。

  一个字平仄不对,整阙就散了架。

  赵文翰的嘴角弯了弯。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

  半年前连打油诗都凑不齐的商户子弟,敢在文昌山上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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