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翰微微颔首。

  “先生过奖。”

  他转身要回座位。

  “慢着。”

  一个声音从白鹤书院的客座方向传来。

  清清亮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

  众人循声看去。

  站起来的是一个十三岁上下的少年。

  身量不高,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学子袍,腰间系着一根白色绦带。

  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同龄人少见的沉静。

  庄元白看了他一眼,没有制止。

  “鹤鸣,你有话就说。”

  少年冲赵文翰拱了拱手。

  “赵兄这三个字,笔力稳健,远胜在下所料。但在下斗胆说一句,三字之中有两字,得形失意。”

  讲堂里嗡的一声。

  赵文翰停住脚步,眉心微蹙。

  庄鹤鸣走到残帖前头,继续开口。

  “赵兄这个风字,横折弯钩写得干脆利落,骨架全对。”

  “但原帖这个风字的钩尾处,有一个细微的顿笔。这一笔是全字的气眼。少了这一顿,字就只有形。”

  他的手指移到“远”字上。

  “这个远字亦然。走之底的长度控制得很好,但原帖有一个微微的变化。赵兄写的是匀速拖出去的,少了这层起伏。”

  讲堂里落针可闻。

  赵文翰沉默了三息。

  他重新走到残帖前,低头看了看原帖上那个“风”字的钩尾。

  虫蛀掉了小半,但隐约能看出那个顿笔的痕迹。

  他又看了看“远”字的转折处。

  提按变化藏在笔墨的深浅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赵文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阁下说得对。”

  五个字。

  没有辩驳,没有找补。

  庄鹤鸣冲他点了点头,走到桌案前,铺纸执笔。

  “献丑了。”

  他重新写了“风”和“远”两个字。

  落笔的瞬间,讲堂里好几个学子的脊背不自觉挺直了。

  那个“风”字的钩尾,果然多了一个极细微的顿笔。

  有了这一笔,整个字在视觉上突然就活了,像是风真的在纸面上吹了一下。

  “远”字的走之底,转折处先提后按,轻重变化清楚分明。

  跟原帖搁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区别。

  庄元白端起茶盏,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点。

  白鹤书院那边的学子们开始交头接耳。

  有个胆大的冲鹿鸣这边笑了笑。

  虽没什么恶意,但那种“果然如此”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赵文翰回到座位上,把折扇搁在桌面上,面色铁青。

  他旁边的跟班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

  赵文翰没理他。

  因为庄鹤鸣说的没错。

  他两个字都输在了细节上。

  薛明阳在后排急得跺脚。

  “辞弟,这帮人欺负到家门口了。”

  顾辞的书已经合上了,搁在桌角。

  “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赵文翰都被那个什么庄鹤鸣压了一头。他比赵文翰还小一岁,据说已经是秀才了。”

  薛明阳压低声音。

  “这要是没人能找回场子,周先生的脸……”

  他没说完,因为周秉文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不是看他。

  是看顾辞。

  薛明阳的脑袋嗡了一下。

  “辞弟。”

  “嗯。”

  “要不你也上去试试?你的字好,我见过。”

  顾辞瞥了他一眼。

  “我是伴读转来的,上去像什么样子。”

  “什么伴读不伴读的,你现在是正经学生。”

  薛明阳拽住了他的袖子。

  “求你了,你就当帮周先生一个忙。你要是不去,我去。”

  顾辞看了看他那抓耳挠腮的模样。

  “你去?你上去写字,那才叫砸场子。”

  “那你去嘛。”

  顾辞沉默了一息。

  他看了一眼讲堂前头那幅残帖。

  目光在那些虫蛀的空洞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残帖末尾最难的三个缺字上。

  那三个字的位置刁钻,前后文的笔势衔接极其复杂。

  前头上去的人,包括赵文翰在内,没有一个碰那三个字。

  不是不想碰,是不敢碰。

  因为那三个字周围保留的笔迹太清楚了,补写的人稍有差池,高下立判。

  顾辞站起来。

  薛明阳的眼睛亮了。

  “辞弟!”

  顾辞走到讲堂前头。

  他的个头在一群十三四岁的少年里头矮了一截,站在那幅残帖下面,显得有些不起眼。

  庄元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挑了挑眉。

  “这位小友是?”

  周秉文接话。

  “敝院学生,顾辞。”

  庄元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这么小的孩子,能上来就已经算有胆量了。

  庄鹤鸣也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顾辞走到残帖跟前,盯着最下方那三个缺字的位置。

  看了十息。

  然后铺纸,取笔。

  砚台里的墨已经被前头的人用得差不多了。

  他往砚里滴了两滴清水,用墨锭慢慢磨开,不紧不慢的。

  薛明阳在后排坐立不安,屁股扭来扭去的。

  赵文翰也从自己的情绪里抽出身来,抬头看向前面。

  顾辞执笔的姿势很正。

  落笔。

  第一个字,“澄”。

  这个字原帖里写得极见功力,三点水的最后一点向右挑出去,跟右半边的“登”字无缝衔接。

  写这个字的人,必须在起笔的时候就算好整个字的空间布局。

  顾辞的三点水下笔不快,一点、两点、第三点挑出去的时候,笔锋在纸面上微微一顿。

  那一笔的分寸,跟庄鹤鸣刚才指出的“风”字钩尾如出一辙。

  庄鹤鸣的眼睛眯了一下。

  右半边的“登”字拉开,横折的转角处干脆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整个字写完,搁在残帖旁边。

  不是临得像。

  而是跟原帖的笔意自然地续上了,像是从同一支笔、同一只手里写出来的。

  第二个字,“碧”。

  上下结构,上重下轻。

  原帖里这个字的“石”字底压得极低,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坠在纸面上。

  顾辞写“石”字底的时候,最后那一横刻意写得粗了些,收笔时略微向下一按。

  沉稳厚重的感觉出来了。

  但跟原帖比,力道还是轻了一些。

  是有意收着的那种轻。

  第三个字,“阔”。

  门字框里套一个“活”字,结构最复杂。

  原帖的“阔”字气势最足,门字框撑得极开,里头的“活”字反而写得小巧紧凑,大开大合之间透着一股纵横之气。

  顾辞的门字框没有撑到原帖那么开。

  他往内收了两分。

  但框架的骨架和法度清清楚楚,横平竖直,转折处每一个提按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里头“活”字的三点水跟外框的间距,分毫不差。

  三个字写完。

  顾辞搁下笔,躬身退后一步。

  讲堂里没有声音。

  庄元白放下茶盏,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顾辞身上。

  “你今年多大?”

  “回先生,九岁。”

  “老夫在白鹤书院,每十年只收一个闭门弟子。”

  “你若愿意来,规矩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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