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簌簌下落。

  清河村的老槐树下,蹲着几个抄着袖口的闲汉。

  张婶子端着个木盆,正跟旁边的人闲聊。

  忽然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从官道那头传了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

  两辆宽大得出奇的骡车碾着积雪,缓缓驶入村口。

  拉车的是四头膘肥体壮的大黑骡子,皮毛黑亮,喷着粗重的白气。

  “我滴个乖乖!这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李老汉磕了磕旱烟袋,吐出一口白烟。

  “瞧这阵仗,怕是县太爷出行都没这么气派。”

  里长七叔公拄着拐杖从后头走过来,板着脸呵斥。

  “都闭上嘴。”

  “别惊扰了贵人。”

  骡车没有在村口停留,顺着坑洼的土路往村里走。

  村民们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这泼天的富贵到底是去哪里的。

  骡车拐过两道弯,终于在村尾停了下来。

  “吁~”

  四头大黑骡子齐齐止住蹄子。

  跟在后头的村民们全都怔住了。

  “我没看错吧。”

  “是去伯礼家里的?”

  “怕不是辞哥儿有出息遇到贵人了吧。”

  张婶子一拍大腿,满脸笃定。

  “我早说那孩子灵光聪明。”

  顾家小院里。

  顾伯礼正捧着那本翻烂的《大学》在窗下苦读。

  外头骡马的响鼻声与铜铃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他静不下心。

  他放下书卷,推开东厢房的门。

  顾仲义也恰好从对面屋里走出来,眉头微皱。

  两兄弟对视一眼,齐齐迈步走向院门。

  柴门半掩着。

  透过木板的缝隙,两人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门外那两座小山似的大骡车。

  顾伯礼的脚步停住了。

  顾仲义也钉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车檐上挂着一长排泛着油光的猪后腿肉。

  竹筐里挤着肥鸡大鹅。

  后头的车斗里更是堆满了半人高的白面袋子和精美锦盒。

  顾伯礼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发飘。

  “二弟。”

  “我是不是念书念出癔症了。”

  堂屋的厚棉帘子被人掀开。

  顾老太太拄着木棍走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王氏和李氏,两人手里还拿着搓了一半的麻绳。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扫过门外,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强撑着主心骨的架子,板起脸。

  “老大,老二。”

  “杵在院子里做什么。”

  “还不出去问问,是哪位贵客临门。”

  顾伯礼这才回过神,理了理身上那件灰布长衫。

  他刚要迈步上前,前头那辆骡车的厚重车帘被人挑开了。

  一只穿着青色小马靴的脚踩在脚踏上。

  紧接着,一个穿着雪白狐皮大氅的孩童钻出车厢。

  他怀里抱着一只精致的黄铜手炉,眉眼清秀,神色平和。

  正是顾辞。

  顾伯礼张着嘴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顾仲义更是看直了眼,只觉得如坠梦中,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贵气逼人的小公子是自家儿子。

  王氏手里的麻绳掉在雪地上。

  她眼眶一红,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李氏一把抱住王氏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弟妹。”

  “是辞哥儿,辞哥儿回来了。”

  “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破院子里的安静。

  顾念一路小跑从灶房里冲了出来。

  她头上扎着两个可爱的小揪揪,脚上穿着顾辞上次买的那双绣花布鞋。

  小丫头越过门槛,直直扑向骡车。

  顾辞将手炉递给一旁的老常,跳下脚踏。

  他张开双臂,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妹妹。

  看着妹妹身上单薄的旧棉褂,顾辞眉头微蹙。

  他转身从车厢里扯出一件崭新的大红狐毛小斗篷,直接裹在顾念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系好斗篷的带子,顾辞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这才从袖口里摸出一根用油纸裹着的糖葫芦。

  外头裹着厚厚的冰糖,红彤彤的十分惹眼。

  “快尝尝甜不甜。”

  顾念举着糖葫芦,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她连连点头,却舍不得下口,只用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糖衣。

  顾老太太看着门外的长孙,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她在清河村熬了大半辈子,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白眼。

  今日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老太太迈开步子,跨出院门。

  “辞哥儿。”

  顾辞牵着妹妹的手,走到老太太跟前。

  他端端正正作了一个揖。

  “孙儿见过祖母。”

  “见过大伯,见过父亲。”

  顾仲义搓了搓手,想摆出严父的架势,却又被那身狐皮大氅晃了眼。

  “回来就好。”

  “温书可曾懈怠。”

  顾辞还没来得及答话,车厢里又钻出一个人。

  薛明阳今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织锦棉袍,领口镶着一圈水貂毛,腰间挂着两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活脱脱一个散财童子。

  他动作利索地跳下车,几步走到顾老太太跟前。

  “祖母好。”

  “小子薛明阳,给您老人家请安了。”

  顾老太太被这声清脆的祖母叫得一愣。

  她看着薛明阳那一身金贵打扮,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

  “这位少爷金尊玉贵,老婆子可当不起这声唤。”

  薛明阳咧开嘴,笑得十分灿烂。

  “当得起,怎么当不起。”

  “我和辞弟在书院里情同手足。”

  “他的祖母就是我的祖母。”

  薛明阳拍了拍胸脯,指着后头那辆骡车。

  “这些年货都是小子孝敬您的。”

  “您老人家只管敞开肚皮吃。”

  “以后顾家要是缺什么少什么,您差人往县城捎个话。”

  “我专门吩咐下人给您送来。”

  顾老太太听得晕头转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转头看向顾辞,目光里带着询问。

  顾辞牵着妹妹站起身,看向目瞪口呆的家人。

  “大伯,爹。”

  “这位就是县城薛记绸缎庄的少东家。”

  “我在书院里,多亏了薛兄关照。”

  这话一出,顾家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原以为儿子只是在薛家做个伴读,混口饭吃。

  谁能想到,这首富家的独生子,竟然管自家老娘叫祖母。

  薛明阳转头看向顾伯礼和顾仲义,拱了拱手。

  “这两位定是大伯和顾世叔了。”

  “辞弟在书院里,那是连山长都夸赞的奇才。”

  “小子跟着辞弟,学了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两位长辈千万别见外。”

  顾仲义被这声世叔叫得骨头都轻了二两。

  他连连回礼,语气拘谨。

  “薛少爷谬赞了。”

  “犬子年幼,还望薛少爷多担待。”

  围在外头看热闹的村民们也听到了顾辞的话。

  人群里炸开了锅。

  张婶子捂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

  “老天爷。”

  “仲义家这娃娃是真出息。”

  “连薛家的大少爷都跟他称兄道弟。”

  李老汉连旱烟都不抽了。

  他看着顾辞的眼神里带上了实打实的敬畏。

  顾辞将周围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深知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

  但逢年过节的,人情世故的场面活必须做足。

  虽然自己在外面搞钱,但家里这老老小小还得在村里过日子。

  顾辞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老常。

  “常伯。”

  “把车斗里那几袋糙米搬下来。”

  “再切两扇猪肉,拎两坛清油。”

  老常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车上卸下东西。

  几个薛家的伙计上前帮忙,将米肉在雪地上摆成一排。

  顾辞走到柴门边,目光平和地扫过围观的乡邻。

  “各位叔伯婶娘。”

  “辞哥儿今日从书院归家,带了些粗笨年货。”

  “这大半年来,多谢乡亲们对顾家的帮衬。”

  他指了指地上的米肉,语气温和谦卑。

  “一点心意,大家分一分。”

  “拿回去添个菜,算是小子给各位长辈拜个早年。”

  人群安静了片刻。

  张婶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哟。”

  “辞哥儿这话说得太见外了。”

  “咱们乡里乡亲的,帮衬都是应该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搓着手走上前。

  接过老常递来的一块肥猪肉,欢喜得连连道谢。

  李老汉也领了一小袋米。

  他苍老的眼睛里满是感慨。

  “顾家是祖坟冒青烟了。”

  “出了个知书达理的好后生啊。”

  里长七叔公上前领了一坛清油。

  他老脸涨得通红,对着顾辞郑重地拱了拱手。

  “辞哥儿是个念旧情的。”

  “以后家里有什么活计,村里人绝不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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