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顾家小院里叮叮当当响了整整三天。

  七叔公带来的十几个壮汉干活利索,拆旧墙、砌新砖、上大梁,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每天一早王氏和李氏都会熬上一大锅猪骨萝卜汤,再蒸两屉粗面馒头。

  中午开饭的时候,院子里支起两张长条桌,十几个汉子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呼噜呼噜喝得满头大汗。

  顾念跟在顾蓉身后,端着一碟子枣泥糕,挨个儿给干活的叔伯们递点心。

  小丫头嘴甜,一口一个“伯伯辛苦了”,逗得那帮糙汉子咧着嘴直乐。

  张婶子家的男人啃着馒头,冲旁边的人努嘴。

  “你瞧瞧人家这闺女,多招人疼。”

  “可不是,辞哥儿教得好。”

  顾辞蹲在新砌的东墙根底下,拿着一根炭笔在地上画窗户的位置。

  七叔公凑过来看了两眼,啧啧称奇。

  “辞哥儿,你这画的啥?”

  “窗户开大一些,采光好,白天温书不费油灯。”

  七叔公竖起大拇指。

  “到底是读书人,连盖房子都想着念书的事儿。”

  顾辞浅浅一笑,并没有接话。

  他余光瞥见东厢房门口站着两个人。

  老爹和大伯并排站着,一人手里攥着一把锤子,表情十分纠结。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

  顾伯礼先开口,声音有些别扭。

  “那个……七叔,我们兄弟俩也搭把手。”

  七叔公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俩一眼。

  “伯礼啊,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搬得动砖?”

  顾仲义挺挺胸脯,把袖子往上撸了两截。

  “怎么搬不动,我虽是读书人,但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话刚说完,他便要去搬墙角码着的青砖。

  一块青砖少说七八斤重,顾仲义双手抱起来,脸憋得通红。

  旁边的壮汉们忍着笑,谁都没吭声。

  顾伯礼见弟弟上了,自己也不好意思缩回去。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把锤子往腰带上一别,弯腰搬砖。

  搬了三块,手心就磨出了红印子。

  顾辞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阻拦。

  他知道,两个读了十五年书的人,今天能放下身段拿起锤子,已经是莫大的转变。

  王氏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丈夫满头大汗搬砖的模样,唇角弯了弯。

  她转身回灶房,多往锅里加了两个鸡蛋。

  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顾仲义瘫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摊开,掌心全是水泡。

  他龇牙咧嘴地吹着气,嘴里还不忘嘟囔。

  “君子……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顾辞端了碗热水递过去。

  “爹,圣人还说了,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顾仲义瞪了儿子一眼,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话来怼。

  他闷头喝水,耳根子微微泛红。

  顾伯礼在旁边摸了摸稀疏的胡须,难得没有附和弟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皮的手掌,又看了看院子里崭新的青砖墙面,忽然笑了一声。

  “二弟,这砖墙结实。”

  “比咱俩的文章结实多了。”

  顾仲义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兄弟俩坐在门槛上,肩并着肩,笑得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

  腊月二十八。

  顾家小院焕然一新。

  青砖到顶,黛瓦覆面,新刷的白灰墙在冬日里亮堂堂的。

  东西两间厢房宽敞明亮,窗户比原来大了一倍,糊着崭新的白棉纸。

  堂屋正中换了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都是新打的松木。

  院子里的地面也重新夯实了,铺了一层碎石子,下雨天再也不会泥泞。

  顾念在新院子里跑了三圈,两个小揪揪一颠一颠的。

  “哥,咱家变好看了!”

  “比村头刘大户家还要好看!”

  顾蓉站在新厢房门口,手指轻轻摸着门框上的木纹,眼眶有些发热。

  她没说话,只是把门框擦了又擦,像是怕弄脏了似的。

  老太太拄着拐杖,里里外外转了三遍。

  她站在堂屋正中,抬头看着崭新的房梁,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从新窗户透进来的光。

  半晌,她重重跺了一下拐杖。

  “好,好啊!”

  ……

  除夕。

  大奉朝一年内最重要的节日。

  一大早,顾辞就被灶房里的动静吵醒了。

  王氏和李氏天不亮就起来忙活,杀鸡宰鹅,炖肉蒸糕,灶膛里的火从天黑烧到天亮,就没断过。

  顾辞洗了把脸,走到院子里。

  新贴的春联红得耀眼。

  那是他亲手写的,用的是薛记最好的洒金澄心纸。

  上联:忠厚传家远。

  下联:诗书继世长。

  横批:紫气东来。

  顾念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截红纸边角料,正用柳枝在上头歪歪扭扭地描字。

  顾辞走过去看了一眼。

  “辞”字写得比上个月好了不少,左边的舌不再挤成一团。

  他没出声,揉揉妹妹的脑袋,转身去帮娘亲劈柴。

  入夜。

  堂屋里摆了满满当当的供品。

  鸡鸭鱼肉码了三层,红烛燃了六根,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

  顾家的祖宗牌位被老太太擦了又擦,摆在八仙桌正中央。

  全家人换了干净衣裳,齐齐整整站在堂屋里。

  老太太拉着顾辞的手,走到最前面。

  “跪。”

  一家人齐刷刷跪下。

  老太太双手合十,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子孙顾氏,今日携全家老小,给祖宗磕头了。”

  “咱们顾家……苦了这么些年,总算熬出头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跪在身旁的顾辞。

  “辞哥儿是咱们顾家的麒麟儿。”

  “列祖列宗保佑,保佑他以后县试一举高中。”

  “保佑咱们顾家,光耀门楣。”

  说到最后四个字,老太太的声音哽住了。

  她低下头,额头贴在地面上,肩膀微微抽动。

  顾辞跪在旁边,看着祖母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脊背。

  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太太,撑着这个家走过了最难的日子。

  她偏心,固执,重男轻女,满脑子都是科举功名。

  可她也是那个荒年里,把最稠的糊糊省给孙子、自己喝清水的人。

  顾辞伸出手,轻轻扶住了祖母的胳膊。

  “奶,您起来吧。”

  “祖宗都听见了。”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

  她没有擦,只是用力握住了顾辞的手腕。

  “好,起来。”

  年夜饭。

  八仙桌上摆了整整十道菜。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酱烧鸡、炖鹅、野菜回锅肉、炒土豆、蛋饺汤、白面馒头......

  这是顾家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顿饭。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谁都没先动筷子。

  顾仲义清了清嗓子,老毛病又犯了。

  “古人云,食不言......”

  老太太一双眼睛横过去。

  顾仲义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讪讪地把筷子拿了起来。

  “吃吃吃,我先吃。”

  顾伯礼在旁边憋着笑,低头扒饭。

  老太太亲手夹了一块最肥的烧鸡腿,放进顾辞碗里。

  又给顾念夹了一块鸡翅,给顾蓉夹了一块鹅肉。

  “都吃,今儿个过年,敞开了吃。”

  顾念捧着鸡翅,小嘴巴一张一合,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蹦出几个字。

  “好吃……比上回的还好吃……”

  王氏给女儿擦了擦嘴角的油,笑着嗔了一句。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顾念使劲摇头,两个小揪揪跟着晃。

  “我不是怕嘛,我是怕吃完了就没了......”

  这话说得天真,桌上却安静了一瞬。

  王氏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眶泛了红。

  李氏低下头,假装去捡掉在桌上的饭粒。

  顾蓉咬着嘴唇,把碗里的鹅肉分了一半给顾念。

  只有顾辞放下筷子,伸手把妹妹揽到怀里。

  “念念。”

  顾念抬起头,唇角还沾着油。

  “以后年年都有肉吃。”

  “不光过年有,平时也有。”

  “哥挣钱,给你吃。”

  顾念眨了眨大眼睛,似乎还不太能理解“年年都有”是什么概念。

  她想了想,伸出小手指头勾住了顾辞的手指。

  “哥,拉钩。”

  顾辞伸出小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

  老太太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把脸别向一边。

  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鱼汤,把眼底的湿意压了下去。

  顾仲义也红了眼眶,但他死撑着读书人的体面,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咳了一声,夹了一块肘子肉放进王氏碗里。

  “你也吃。”

  王氏微微怔住,看了丈夫一眼。

  顾仲义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还把脸别过去。

  “大过年的,光顾着给孩子夹菜,自己也得吃饱。”

  顾伯礼见状,也学着弟弟的样子,给李氏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李氏受宠若惊,嘴上说着“我自己来”,手却没推开。

  顾蓉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她脚上穿着顾辞买的那双新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灯火映在她脸上,眉眼间的愁苦淡了许多。

  这顿饭吃了足足一个时辰。

  顾念吃到后来已经撑得直打嗝,却还舍不得放下筷子。

  她靠在顾辞肩膀上,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坠。

  嘴里含糊嘟囔着。

  “哥……明年还……还吃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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