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三声铜锣敲响。

  这是正考开始的信号。

  贡院外头的喧嚣彻底被隔绝。

  号房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几个衙役提着考篮,顺着号舍的过道挨个发卷。

  “甲字号考棚,顾辞,接卷。”

  顾辞站起身,双手接过那几张盖着鲜红大印的考卷。

  “多谢军爷。”

  衙役没多留,转身走向下一间号房。

  顾辞坐回号板上,把考卷摊开。

  目光落在第一道四书文的题目上。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

  顾辞唇角扬起。

  截搭题。

  这是科举里最折磨人的题型。

  把两句不相干的经文硬生生拼凑在一起,考的是考生的破题功底。

  隔壁的乙字号考棚里,立刻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惊呼。

  “这什么破题。上下两句八竿子打不着啊。”

  “要命了。这题目是人出的吗?”

  “肃静。考场喧哗,记过一次。”

  巡考的衙役一抖手里的水火棍,砸在青砖地面上。

  号舍里顿时鸦雀无声。

  顾辞提起那支青云细毫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他脑海里浮现出前世背过的一篇状元卷。

  明代状元王鏊的破题思路。

  截搭题最忌讳生搬硬套。

  破题的关键,在于找准那个能串联上下的字。

  “习”字。

  顾辞落笔。

  蝇头小楷在澄心纸上晕开,字迹端正如印刷。

  “学者之于道,既深造而有得,则同类者自至焉。”

  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习”与“朋”的因果关系点透。

  因为学有所成,所以同道中人自然会来。

  格局豁然开朗。

  考场外。

  明伦堂内。

  茶香袅袅。

  宋县令端着青花瓷茶盏,撇去面上的浮沫。

  “孔老先生,今年这第一道题,是不是出得太刁钻了些。”

  孔教谕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县尊大人。这截搭题虽难,却能验出真才学。”

  “府城那边传了话,今年要拔擢些脑子活泛的生员。”

  宋县令放下茶盏。

  “那第二道题呢。民为贵。”

  “这题目中规中矩,只怕那些老童生又要掉书袋,写些酸腐文章。”

  孔教谕轻笑一声。

  “大人放心。这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

  “若是只知背诵朱子集注,写出来的文章定然空洞无物。”

  “只有真正懂得民间疾苦,才能写出有血肉的文章。”

  宋县令点点头。

  “本县近来为了清河治水的事,搅得焦头烂额。”

  “若是能在这些生员里,挑出几个懂实务的,也算是一桩喜事。”

  他想起了近日在城中听闻的那个十岁稚童的名字。

  “孔老先生,你觉得那个叫顾辞的娃娃,能破开这截搭题吗。”

  孔教谕撇了撇嘴。

  “大人太高看他了。”

  “十岁的稚童,能把四书背全就不错了。”

  “这等刁钻的截搭题,非有二十年苦读的火候不能破。”

  宋县令不置可否。

  “走吧。去号房那边转转。”

  两人带着几个书吏,慢悠悠走出明伦堂。

  考场内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衙役巡视的脚步声。

  宋县令走到丁字号考棚外。

  里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童生。

  那老童生手里攥着笔,额头上全是汗,盯着卷子直发抖。

  宋县令探头看了一眼。

  卷面上涂涂抹抹,连个破题都没写出来。

  宋县令摇摇头,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孔教谕跟在后头,压低声音。

  “大人您看。老朽没说错吧。”

  “这截搭题,就是一道鬼门关。”

  “连这些考了半辈子的老童生都过不去,何况一个黄口小儿。”

  他们走到甲字号考棚前。

  宋县令停下脚步。

  号房里,顾辞正端坐在号板上。

  阳光透过敞口照进来,落在他青色的棉袍上。

  他手里握着笔,落字如飞。

  宋县令有些好奇。

  他放轻脚步,凑到栅栏前。

  目光落在那张已经写了过半的草稿纸上。

  只看了一眼,宋县令微微睁大眼睛。

  孔教谕见县令愣住,也跟着凑上前。

  “学者之于道,既深造而有得,则同类者自至焉。”

  这破题。

  太绝!

  没有半点花哨的辞藻,却准确解开了截搭题的死结。

  宋县令回头看了孔教谕一眼。

  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

  “孔老先生。这便是你说的,非二十年苦读不能破?”

  孔教谕老脸一红。

  “这。这定是周秉文提前押中了题。”

  “让他死记硬背下来的。”

  宋县令收回目光。

  “科举场上,能背下来也是本事。”

  两人没想多留,怕惊了考生,便一起走了出去。

  顾辞根本没注意到外头的动静。

  他全副心神都在卷面上。

  第一篇八股文写得极顺。

  前世的文化储备,在这个时代不要太领先。

  他搁下笔,端起桌角的茶碗抿了一口。

  冷茶入喉,灵台愈发清明。

  目光移向第二道题。

  “民为贵。”

  顾辞想起前些日子在梅园,陆老先生跟他说过的话。

  “治水关乎民生大计,不是纸上谈兵。”

  又想起除夕夜,妹妹顾念捧着肉汤碗,生怕吃完就没了的眼神。

  什么是民为贵。

  不是书本上那些悲天悯人的空话。

  是清河村那一片片干涸的旱田。

  是村民们为了活下去,连树皮都吃的无奈。

  顾辞闭上眼睛。

  他不需要去搜肠刮肚找什么华丽的辞藻。

  民生就是最好的文章。

  顾辞重新提笔。

  “君道之大,莫大于重民。而重民之实,莫切于养民。”

  破题思路,干脆利落。

  接下来的承题与起股,他将清河县连年干旱、河道淤塞的现状融入其中。

  “水旱之灾,非天之罪,乃人事之未修。”

  “陂塘不通,泄渠不畅,则民无以食。”

  “民无以食,则君无以安。”

  字字句句,皆是实务。

  隔壁号房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一拳砸在号板上。

  “这题目根本没法写。”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要掉脑袋的题目啊。”

  “闭嘴。再敢出声,叉出去!”

  衙役的呵斥声紧随其后。

  顾辞不受干扰。

  他知道那些老童生在怕什么。

  大奉王朝皇权至上。

  哪怕题目出的是孟子的话,这些读书人也不敢真的去写“君为轻”。

  他们只会绕弯子,写些歌功颂德的废话。

  但顾辞不怕。

  他把落脚点放在“养民”上,用治水的实务去解这道题。

  既不犯忌讳,又切中时弊。

  半个时辰后。

  第二篇四书文一气呵成。

  顾辞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外头的天色已经大亮。

  朝阳有些晃眼。

  他从考篮里摸出一片参片,含在嘴里。

  淡淡的苦涩味散开,提神醒脑。

  最后一道题。

  五言六韵试帖诗。

  题目是春雨润田。

  大奉朝的试帖诗规矩极多。

  必须押平水韵,必须对仗工整,还不能有犯题的字眼。

  顾辞看着题目,脑海里跳出一首千古名篇。

  杜甫的春夜喜雨。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这首诗在这个世界从未存在过。

  顾辞提笔。

  他没有完全照抄,而是根据试帖诗“五言六韵”的格式,做了一些化用与扩写。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一首诗写完。

  顾辞仔细检查了一遍平仄与对仗。

  完美无瑕。

  他把三张草稿纸收拢。

  开始往正卷上誊抄。

  誊抄是个体力活。

  蝇头小楷要求极高,不能有一个错字,不能有一点墨污。

  薛记的桐油布发挥了作用。

  号房的屋顶不知哪里漏了点水,滴在桌角。

  顺着桐油布滑落,半点没沾到卷面上。

  顾辞手腕悬空,一笔一划写得极稳。

  他今年才十岁,体力本就不如成年人。

  但前世读博时熬夜写论文的耐力,全都被他带了过来。

  两个时辰后。

  三篇文章全部誊写完毕。

  卷面干净整洁,字迹清秀挺拔。

  顾辞把正卷放在一旁晾干。

  自己则靠在号板的墙壁上,闭目养神。

  此时距离交卷还有大半个时辰。

  考场里已经有人撑不住了。

  “军爷。我要如厕。”

  “憋着。正考期间,任何人不得离开号房。”

  “军爷,真憋不住了。”

  “那就拉在尿壶里。”

  那书生急得带了哭腔。

  “号房这么小,味道散不开,我还怎么写文章啊。”

  “那是你的事。再废话,当做舞弊论处。”

  顾辞听着动静差点笑出了声。

  早上没吃太多,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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