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三里外,薛家名下有一处气派的染坊。

  院墙高,门宽,四面透风。

  薛万堂拿到配方的第二天,就把这地方腾了出来。

  染坊里原先堆着的精细布料全部清走。

  地面铺上一层厚石板,正中间垒了一口临时搅拌的大石槽。

  从南街买来的石灰、城外河滩挖来的细沙、村里刨出来的黏土,三样东西分门别类堆在院角。

  薛万堂从自家绸缎庄的老伙计里挑了四个最嘴严的,签了死契,吃住都在院子宿舍里,不许出门,不许传话。

  薛福亲自蹲点看着。

  腰上那串铜钥匙换成了一把,就挂在染坊大门的铁锁上。

  第一批三合土,是顾辞亲自盯着配的。

  他站在石槽边上,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捏着一根竹尺。

  “石灰三斗,黏土四斗,细沙三斗。用木斗量,刮平。一斗是一斗,不许多不许少。”

  旁边的老师傅姓孙,在薛家干了二十年,手上全是老茧。

  他看着这个十岁的小公子站在石槽边指挥,心里头多少有点犯嘀咕。

  但薛老爷发了话,照做就是。

  孙师傅拿木斗量了三斗石灰倒进去,又量了四斗黏土。

  “细沙三斗,对吧?”

  “对。先干拌匀了,再加水。少量多次,边加边搅。”

  顾辞蹲下来,用竹尺在石槽壁上划了一道线。

  “水加到这个位置就停。搅到看不见干粉为止。”

  孙师傅照办了。

  搅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石槽里的混合物变成了一坨灰褐色的稠泥。

  既不稀,也不干,用铲子挑起来能拉出短短的丝。

  “行了。”

  顾辞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倒进模子里,夯实。”

  薛万堂提前让人做了十几个方形模具,一尺见方,半尺深。

  老师傅们把搅好的三合土一铲一铲填进模子里,用石夯一层一层砸紧实。

  每填一层,夯二十下。

  顾辞在旁边数着。

  “不够。再夯十下。要听见声音变实了才行。”

  薛明阳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看得无聊。

  “辞弟,咱们就在这儿等它干?”

  “不等。盖上草席,每天早晚洒点水阴干,养护七天。七天之后来验。”

  “七天?”薛明阳龇牙。“那我这七天干嘛?”

  “温书。”

  薛明阳的脸垮了。

  “我就知道。”

  四月十六。

  整整七天。

  薛明阳每天都要跑来染坊看一趟,每次都被薛福挡在门外。

  “少爷,顾公子说了,七天之内不许动,草席不能掀。”

  “我就看一眼!”

  “不行。”

  “我是你主子!”

  “顾公子的话比主子好使。”

  薛福面不改色,把门关上了。

  薛明阳站在门口,气得跺了两脚。

  到了第七天早上,薛明阳天没亮就来了。

  这回薛福没拦他。

  “进去吧,少爷。顾公子已经在里头了。”

  薛明阳一溜烟冲进院子。

  院子正中,草席已经掀开。

  十几块灰白色的方砖码在石板上,整整齐齐。

  顾辞站在旁边,正拿指节敲其中一块。

  笃、笃、笃。

  声音短促,沉闷,跟敲石头差不多。

  薛明阳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这就是三合土?看着跟石板似的。”

  “试试。”顾辞朝旁边一指。

  地上搁着一把铁锤。

  不是小锤子,是工匠打桩用的那种四斤重的铁锤头。

  薛明阳搓了搓手,抡起锤子照着其中一块砸了下去。

  咚。

  三合土纹丝不动。

  薛明阳有些懵逼。

  又砸了一锤。

  咚。

  还是纹丝不动。

  “这……”

  薛明阳不信邪了,卯足了劲连砸了五下。

  第五锤下去,方砖边角崩了一小片碎屑。

  但整体完好。

  薛明阳喘着粗气,把锤子往地上一扔。

  “辞弟,这玩意儿比我家院子的青砖还硬!”

  顾辞没搭腔。

  他看向院门口。

  薛万堂带着陈铁牛走了进来。

  陈铁牛嘴角的火泡还没好利索,脸上带着明显的怀疑。

  他是做了半辈子水利的老把式,什么材料好使什么材料不好使,他心里门儿清。

  石灰、黏土、细沙,这三样东西他天天打交道。

  单拎出来,哪个都不起眼。

  搅在一块儿就能替代青条石?

  他不信。

  但薛老爷发了话,说务必来看看。

  陈铁牛走到那排方砖前,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表面。

  粗糙,结实,指甲掐不动。

  他又用掌心拍了两下。

  声音沉,不空。

  陈铁牛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二话没说,从腰间抽出一把随身带的小铁錾子。

  这是他勘测河道时凿石头用的家伙。

  他捏着錾子,对准方砖正中,另一只手抡起铁锤。

  叮。

  火星溅了一点。

  方砖表面多了一道白印,没裂。

  叮。

  第二下,白印深了些。

  叮。叮。叮。

  连着五下,錾子才在表面凿出一个浅坑。

  陈铁牛换了个位置,对准方砖侧面。

  这回他没用錾子,直接抡锤。

  一锤。

  两锤。

  三锤。

  ……

  整整十二锤。

  方砖侧面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细细的,从边角一直延伸到中间。

  但没碎。

  陈铁牛蹲在那里,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好一会儿。

  气派宽敞的染坊里,此刻安静得很。

  薛万堂揣着算盘,一声不吭。

  薛明阳张着嘴,连气都不敢喘。

  过了约莫十几息,陈铁牛放下锤子,站直了身子。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站着的顾辞。

  “这东西,是你捣鼓出来的?”

  顾辞点了点头。

  陈铁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嘴角的火泡被扯得生疼,他也不在乎。

  “辞哥儿。”

  “嗯。”

  “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陈铁牛蹲回去,又摸了摸那条裂缝。

  “这硬度,拿来筑堤绰绰有余。”

  “不说比条石硬,至少不比它差。关键是整块浇筑,没有缝隙。”

  他一拍大腿站起来。

  “条石垒墙,石头跟石头之间得灌浆填缝,一到汛期水往缝里钻,年年修年年补。这玩意儿没缝,比条石好使!”

  薛万堂怀里的算盘珠子都要蹦出来了。

  “陈师傅,你的意思是......”

  “能用!不光能用,是大用!”

  陈铁牛拍着胸脯,嘴角的火泡也跟着抖。

  “薛老爷,你赶紧让工坊加人开干!”

  “我这边河道已经勘完了,就等着材料呢!有这东西,我能提前一个月把分水堰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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