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个普通的秋日早晨,陈凡正在老宅书房里核对两家店铺的账本。

  晨光透过窗纸,在榆木书桌上铺开一片暖黄。账本摊开着,左边是城西总店,右边是城东分店。总店十月营业额一千二百四十三块,分店开业十天,营业额八百六十七块。两家加起来,两千一百一。成本大约一千二,毛利九百一。扣除房租、工钱、杂费,净利约六百。

  陈凡看着这个数字,嘴角微扬。一个月六百净利,在1988年,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而这,只是开始。

  他合上账本,准备去店里。刚起身,就听见院外传来敲门声——不是平常的节奏,很重,很急。

  陈凡心里一紧,快步走到院门口。门外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大盖帽。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脸色严肃,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

  “陈凡同志?”中年男人开口。

  “我是,您是……”陈凡问。

  “县税务局稽查队的,我姓孙,孙有才。”男人亮出证件,“有人举报你偷税漏税,我们来查账。”

  陈凡心里“咯噔”一下。税务局?查账?他自问该交的税都交了——虽然交得不多,但都是按规矩来的。难道是大伯又搞鬼?

  “孙队长,请进。”陈凡侧身。

  三人进院。陈桂花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看见这阵势,脸色一白。陈建国也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拿着把锤子。

  “爹,娘,没事,税务局的同志来查账。”陈凡平静地说。

  孙有才在院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陈凡脸上:“陈凡同志,你是时光杂货铺的负责人?”

  “是,总店和分店都是我负责。”

  “有营业执照吗?”

  “有,我去拿。”陈凡回书房,拿出营业执照,递给孙有才。

  孙有才看了看,点头:“个体户,经营范围……日用百货。注册资金两千。行,账本呢?”

  “在书房,我去拿。”

  陈凡回书房,把两家店的账本、进货单、销售记录都拿出来,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孙有才坐下,另外两个队员站在一旁。

  孙有才翻开账本,一页一页看。看得很仔细,不时用笔在本子上记几笔。院子里很静,只有翻页的声音。陈桂花站在灶房门口,手紧紧攥着围裙。陈建国坐在门槛上,闷头抽烟。

  看了约莫半小时,孙有才抬头:“陈凡同志,你的账,记得很细。但有个问题。”

  “您说。”

  “你十月营业额两千一百一,按个体户税率,该交百分之三的营业税,是六十三块三。另外还有所得税,按利润的百分之三十五交。你账上利润六百,该交二百一。总共二百七十三块三。你交了吗?”

  陈凡心里快速算账。他确实还没交——这个月的税,要下个月初才交。但按规矩,是没错的。

  “孙队长,税我准备下月初去交。”陈凡说。

  “准备交?”孙有才看着他,“那举报信上说,你开业三个月,一分税没交。有没有这回事?”

  陈凡一愣。开业三个月?他是八月底开业的,到现在才两个月。而且第一个月生意小,根本没到起征点。第二个月才开始正规经营,税确实还没交。

  “孙队长,我是八月底开业的,到现在才两个月。第一个月营业额不到五百,按政策不用交税。第二个月,就是这个月,税我准备下月初去交。”陈凡说。

  “有证据吗?”孙有才问。

  “有,进货单、销售记录都有。”陈凡把账本翻到前面,“您看,八月营业额四百二,九月八百六,十月两千一。每个月都有记录。”

  孙有才看了看,点头:“账是清楚的。但举报信上说,你还有隐性收入,没入账。”

  “隐性收入?”陈凡皱眉,“什么隐性收入?”

  “倒卖老物件,倒卖紧俏商品,这些收入,你入账了吗?”孙有才问。

  陈凡心里一沉。倒卖老物件,他确实有做,但这属于个人收藏转让,不算经营行为。而且变现都是在2026年,在1988年根本没收入。至于紧俏商品,他卖的都是日用品,算不上紧俏。

  “孙队长,我店里卖的都是普通日用品,都是从正规批发市场进的货,有发票。至于老物件,那是我个人爱好,收藏着玩,偶尔转让,不属于经营行为。”陈凡说。

  “偶尔转让?”孙有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举报信附件,上面写着你十月卖了一张明式条案,收入两千五。这笔钱,你入账了吗?”

  陈凡心里“咯噔”一下。条案的事,知道的人不多。秦望山、宋文远、沈文渊,还有省城那个买家。这些人,不会举报他。那就是有人盯上他了,而且对他的事很清楚。

  “孙队长,条案是我个人收藏转让,不是经营行为。而且这笔钱,我已经申报了。”陈凡面不改色地撒谎。实际上他根本没申报,但这时候必须硬撑。

  “申报了?在哪儿申报的?”孙有才追问。

  “在工商局,刘副局长那儿。刘副局长知道这事,说个人收藏转让,不需要交税。”陈凡说。他赌孙有才不敢去问刘副局长。

  孙有才果然犹豫了。刘副局长是工商局的实权人物,他一个税务稽查队长,不好得罪。

  “这样,”孙有才合上账本,“陈凡同志,你的账,我们看了,大体清楚。但举报信在这儿,我们得有个交代。你写个情况说明,把条案的事说清楚,附上转让凭证。另外,这个月的税,明天就去交。行吗?”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交税,情况说明我现在就写。”陈凡说。

  “那好,我们明天再来,看你的税票和情况说明。”孙有才起身,带着人走了。

  院门关上,陈凡长舒一口气。陈桂花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被陈建国扶住。

  “凡子,这……这可咋办啊?”陈桂花声音发颤。

  “没事,娘,我去交税就行。”陈凡安慰。

  “可那两千五……”陈桂花压低声音,“真没事?”

  “没事,我个人转让,不违规。”陈凡说,但心里没底。他知道,这事没完。举报的人对他了如指掌,肯定还会出别的招。

  他回到书房,开始写情况说明。写得很简单:本人陈凡,收藏明式条案一张,十月转让给省城沈某某,转让价两千五。此系个人收藏品转让,非经营行为,特此说明。

  写完,他签上名,按上手印。然后找出条案的转让凭据——沈文渊写的收条,复印了一份。材料齐了,他装进信封。

  下午,他去了趟秦宅,把今天的事说了。秦望山听完,沉吟道:“税务查账,是常事。但你被人举报,而且举报得这么准,有问题。”

  “秦老,您说会是谁?”陈凡问。

  “知道你条案卖两千五的人,不多。”秦望山说,“我,老宋,老沈,省城那个买家。我们几个,不会举报你。那就只剩一个可能——有人盯上你了,而且盯着不是一天两天。”

  陈凡心里一沉。他想起了大伯,但大伯应该不知道条案的事。那是谁?

  “会不会是王彪?”陈凡问。

  “王彪?”秦望山摇头,“他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人脉。税务稽查队,不是他能使动的。”

  “那会是谁?”

  “生意做大了,眼红的人多。”秦望山说,“你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人想跟你合作,你没答应?”

  陈凡想了想,摇头:“没有。我开店做生意,和气生财,没得罪过人。”

  “那就怪了。”秦望山皱眉,“不过不管是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明天去交税,把情况说明递上去。税务那边,我帮你打个招呼。但以后,你得小心。账要做清楚,税要按时交。别给人留把柄。”

  “我明白,谢秦老。”陈凡说。

  从秦宅出来,陈凡又去了趟工商局,找刘副局长。他把情况说了,刘副局长皱眉:“税务查你?谁举报的?”

  “不知道,举报信是匿名的。”陈凡说。

  “条案的事,你真申报了?”刘副局长看着他。

  “报了,在您这儿报的。”陈凡面不改色。

  刘副局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你小子,滑头。行,这事我帮你挡了。明天你去交税,把材料递上去。税务那边,我打个电话。但陈凡,你得记住,做生意,规矩要守。该交的税交,该报的报。别因小失大。”

  “我明白,谢谢刘局长。”陈凡说。

  从工商局出来,陈凡心里踏实了些。有刘副局长打招呼,税务那边应该不会太难为他。但举报的人,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拔出来,寝食难安。

  第二天一早,陈凡去税务局交税。二百七十三块三,他交了二百八,多交的算是滞纳金。然后递上情况说明和转让凭证。接待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材料看了看,说:“孙队长交代了,你的材料放这儿,等领导批示。”

  “大概多久?”陈凡问。

  “三天吧,有消息通知你。”姑娘说。

  陈凡道了谢,从税务局出来。阳光很好,但他心里沉甸甸的。三天,这三天,不知道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他回到城西店,陈桂花和李婶在招呼客人。生意不错,但他没心思看账,坐在柜台后发呆。

  中午,店里进来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男人在店里转了转,走到柜台前。

  “请问,陈凡陈老板在吗?”男人问,普通话带着广东口音。

  陈凡抬头:“我是,您哪位?”

  “我姓林,林永昌。香港华盛贸易公司的,之前跟您合作过。”男人说。

  陈凡心里一动。林永昌?香港那个林老板?他怎么来了?

  “林老板,您怎么来了?快请坐。”陈凡起身,把林永昌让到后院。

  两人在院里石凳上坐下。陈凡倒了茶,林永昌接过,没喝,直接说:“陈老板,我这次来,是有笔大生意,想跟你谈。”

  “您说。”

  “上次那批货,电子表、计算器、打火机,在香港卖得很好。尤其电子表,走时准,款式新,很受欢迎。”林永昌说,“这次我想加量。电子表,五千个。计算器,两千个。打火机,一万个。另外,我还想加点新货。”

  “什么新货?”

  “电子闹钟,电子计算器,电子音乐盒,这些小电器。”林永昌说,“香港现在流行这些,内地应该也有吧?”

  陈凡心里快速盘算。五千个电子表,进价七万二,卖价九万。两千个计算器,进价四万七,卖价六万四。一万个打火机,进价一万,卖价八千。总共进价十二万九,卖价十六万二,利润三万三。再加上小电器,利润能到四万。

  四万利润,在1988年,是天文数字。但本钱呢?十二万九的采购资金,他拿不出来。就算把所有的存款、现金都拿出来,也差得远。

  “林老板,这单子太大,我本钱不够。”陈凡实话实说。

  “本钱我可以预付。”林永昌说,“预付三成,货到付清。但价格,你得给我优惠。”

  “优惠多少?”

  “电子表十五一个,计算器二十八一个,打火机七毛一个。小电器,看货定价。”林永昌说。

  陈凡算了算。电子表进价十四块五,卖十五,利润五毛。计算器进价二十三块五,卖二十八,利润四块五。打火机进价八毛,卖七毛,亏一毛,但走量,可以接受。总体利润,大约两万。

  虽然比预期少,但有两万利润,而且不用垫本钱,可以做。

  “行,价格可以。但预付三成不够,得预付五成。”陈凡说。

  “五成?”林永昌皱眉,“陈老板,这不合规矩。我预付三成,已经很有诚意了。”

  “林老板,您这单子太大,我本钱小,周转不过来。预付五成,我才能备货。否则,我做不了。”陈凡坚持。

  林永昌盯着陈凡看了几秒,笑了:“陈老板,有胆识。行,预付五成,货到付清。但交货期,得缩短。一个月,能交货吗?”

  一个月?五千个电子表,两千个计算器,一万个打火机,还有小电器。他得穿梭上百次,累死。

  “一个月太紧,两个月。”陈凡说。

  “一个半月,不能再拖了。”林永昌说,“香港那边等着要货,赶圣诞节。”

  陈凡想了想,咬牙:“行,一个半月。但林老板,我得先看到预付款。”

  “明天,我让人送过来。现金,还是汇款?”

  “现金吧,方便。”陈凡说。

  “行,明天下午,我让人送五万现金过来。你写收据,我们签合同。”林永昌说。

  两人又谈了细节,签了简单的意向书。林永昌走了,陈凡坐在院里,看着那份意向书,手有点抖。

  五万预付款,一个半月后,再收五万。总共十万货款,利润两万。在1988年,两万,是普通人一辈子挣不到的钱。

  但他能做成吗?一个半月,备这么多货,还得应付税务检查,还得管两家店,还得防着暗处的举报人。

  压力如山。但他必须接。这个机会,错过了,可能就没了。

  晚上,陈凡在书房里,对着煤油灯,开始列采购清单。电子表五千个,计算器两千个,打火机一万个,电子闹钟一千个,电子计算器五百个,电子音乐盒三百个……

  清单列完,他算总价。大概要十三万左右。林永昌预付五万,他自己得垫八万。他现在所有资产加起来,不到一万。差七万。

  怎么办?

  他想起沈文渊。省城那个收藏家,有钱,有渠道。能不能找他借?或者,合作?

  他想起老刀。运输、安保,可以找老刀帮忙。但钱的事,老刀帮不上。

  他想起秦望山。秦老认识的人多,也许能牵线搭桥。

  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尽快变现一批老物件,凑钱。

  他打开抽屉,拿出这段时间收的东西:粮票、布票、旧书、老钱币、瓷器、木器……估算了一下,在2026年,大概能卖两三万。但时间来不及,变现需要时间。

  只能分批变现,分批采购,分批交货。

  他写下计划:

  第一阶段(10天):变现五千,采购电子表一千个,计算器五百个,打火机两千个。

  第二阶段(20天):变现一万,采购电子表两千个,计算器一千个,打火机五千个,小电器一批。

  第三阶段(15天):变现一万五,采购剩余货物。

  总计变现三万,加上林永昌的五万预付款,八万,够采购成本。利润两万,到手后,再还变现的钱。

  计划可行,但紧张。他得日夜不停,穿梭两界,收货、变现、采购、运输、交货。

  他合上本子,吹灭灯,躺在床上。

  月光如水,洒满房间。

  他知道,接下来的一个半月,将是他最累、最险、也最关键的一个半月。

  成,则身家数万,事业起飞。

  败,则前功尽弃,甚至可能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退路。

  他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他在两个世界之间穿梭,背着一箱箱的货,跑得气喘吁吁。身后,税务的人在追,举报人在笑,大伯在骂。前面,林永昌在等货,沈文渊在催款,秦望山在摇头。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

  但他知道,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而他的考验,也真正开始了。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两界倒爷,两界倒爷最新章节,两界倒爷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