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家属院的那棵老槐树下,我扑了个空。

  钱婶挎着菜篮子从传达室出来,篮子里躺着两根葱。她看见我,步子慢下来,脸上不是往常那种热情。

  “炜杰啊,”她先叹了口气,“你来晚了。”

  “昨天有人来过?”

  “可不是。”钱婶把菜篮子换了个手,“一个穿蓝工装的小年轻,说是厂后勤科的,收废铜烂铁,一斤比你高两毛。我家那堆旧电线,本来给你留着的,人家现款现结,我就……”

  她没往下说,但我懂。两毛钱,在这年头够买四个馒头。

  “没事,钱婶。”

  我蹬着三轮车往第二家去。轴承缺油,轮子每转一圈吱呀一声,像谁在身后叹气。电机厂家属院在西边,要过两条街,太阳刚冒头,柏油路面蒸起一股腥甜味。

  电机厂的刘叔蹲在单元门口刷牙,搪瓷杯子上印着”奖”字,红漆掉了一半。他满嘴白沫,看见我,杯子停在半空。

  “炜杰,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怎么说?”

  “昨天来了个人,穿中山装,夹着个黑皮包,挨家挨户收铜。”刘叔漱了一口水,唾沫星子溅在水泥地上,“出的价比你高两毛不说,还不要票。我攒的那几十斤旧开关,全给他了。”

  我攥着车把,橡胶把套被手心里的汗浸得发黏。

  “那人是不是戴块上海牌手表?”

  “哟,你认识?”刘叔把搪瓷杯子放下,“手腕上明晃晃的,全钢的,摘下来往我跟前一晃,说是正规单位,不骗人。”

  我没回答,调转车头往第三家去。

  第三家是锅炉厂老周头。我拐进巷口,远远看见他家院门敞着,门口堆着几个蛇皮袋,袋口扎得紧实。我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老周头跟我熟,去年冬天他发烧,我帮他扛过煤气罐。

  院门里走出一个人。蓝工装,黑皮鞋,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不是周明远。周明远比他高,比他瘦。这个人矮壮,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假的,镀铜的,风吹过来晃荡。他身后跟出来一个老娘们,手里攥着几张毛票,脸上笑出花。

  我站在巷口,没往前蹬。

  那个人把蛇皮袋往一辆农用三轮车上一扔,车斗里已经堆了半满。他抬头看见了我,没意外,甚至还笑了一下,露出半颗缺角的门牙。那笑容不是打招呼,是告示——我早知道你在这儿。

  他没冲我喊话。他用不着。发动机一响,农用三轮突突突地开走了,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呛得我眯起眼。

  那条巷子,我再没进去。

  李老头坐在收购站门槛上,手里攥着杆秤,秤砣垂在地上,把青砖砸出一道浅印。我把空三轮车推进院子,车斗里的蛇皮袋瘪瘪的,只收了十几斤杂铜,还不够秤杆上的一个刻度。

  “西边也被人截了?”李老头问。

  “三家,全让人占了。”

  “出的价比咱高多少?”

  “两毛。”

  李老头把杆秤往墙上一靠,秤杆磕在砖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堆没卖出去的铜料前,用脚踢了踢。铜料堆比昨天矮了一半。

  “不是冲你来的。”他说。

  “嗯?”

  “是冲我,冲这条街上所有收废品的。”李老头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郑东海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清场。”

  他把烟叼在嘴上:“先用高价把小玩家的货源掐死,等人撑不住了,他再压价收网。到时候江城这地界,废铜多少钱一斤,他说了算。”

  “咱硬扛?”

  “扛个屁。”李老头把烟拿下来,看我一眼,“咱的本钱够撑几天?人家拿的是省城的钱,咱拿的是床板底下的命。”

  院子里的水龙头没拧紧,滴答一声,又一声。

  我盯着那堆铜料,想起前世——九零年夏天,报纸上登过一条消息,省城小商品批发市场日交易额破了百万。城里人捧着钱买不到乡镇的土产,乡镇供销社的货架上却堆满了城里不要的百货。

  “老李,”我说,“你说这城里缺不缺乡镇的货?”

  李老头愣了一下,烟停在半空。他看了我五秒钟,然后笑了,露出那颗缺了半边的后槽牙。

  “你小子,脑子转得比你爹车床还快。”

  我没接话。他也就不说了,转身进屋,把搪瓷缸子端出来,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手里有手艺,走到哪儿都不怕。”他望着院子外头的老街,声音低下去,“这是你爹那个老师傅当年说的话,我记了四十年。”

  天黑透了,我没回住处,推着空车去了父母家。

  院门虚掩着,牵牛花在夜风里缩成紫蓝色的花苞。我把车支好,推门进去,院子里有股煤烟混着艾草的味道。

  父亲坐在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一根自己卷的旱烟,没点。他面前的小凳子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掉了漆。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

  我搬了只小马扎,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看我,只是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塞回兜里。

  “我二十来岁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厂里说让我学钳工,我不乐意,嫌脏。后来师傅跟我说,手里有手艺,走到哪儿都不怕。”

  他说完,不说了。院子里静了一会儿,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闷闷的。

  我等着他往下说,但他只是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缸底磕在凳面上,一声脆响。

  我没说话。但”手艺”那两个字,在耳朵里转了两圈,落进肚子里。

  门帘子一响,母亲端着碗出来。绿豆汤,碗边凝着水珠,里面沉着几粒冰糖,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喝点。”她把碗塞进我手里,“刚冰镇过的。”

  碗壁凉得刺手。我仰头灌了一口,绿豆煮得开了花,沙沙的,甜。母亲在旁边站着,围裙上沾着水珠,没走。

  “你瘦了。”

  她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我端着碗,没抬头。

  父亲从兜里摸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旱烟终于点上了。火光在他脸上一闪,照亮了那道从左眉延伸到额角的旧疤。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袅袅地往上飘。

  “晚上住这儿吧。”母亲说。

  “不了,”我把碗里的汤喝完,碗底那几粒绿豆刮进嘴里,“我还有事。”

  母亲没追问。她只是接过空碗,转身进了屋,门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下。

  回到住处,我没开灯。

  窗外蟋蟀叫得正欢,一声叠一声。我在床边坐下,从床板底下摸出那个蓝布包——钱都在里头,一共九百八十二块五,用橡皮筋捆成三摞,大小票叠得整整齐齐。我把包打开,数了一遍,又原样捆好。

  然后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市区小商品批发市场的地址,我从老街一个倒卖服装的浙江客商嘴里套来的。那人说话舌头捋不直,但眼睛毒,一看就知道什么货走得快。

  我把地址纸和父亲的笔记本并排放在一起。笔记本摊开着,1965年的牛皮纸封面,里面记着车床参数、材料配比、老师傅教的窍门。我翻过几页,最后一页是父亲用抖动的右手写下的——几个废铜品种的识别方法,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没省。

  窗外的蟋蟀叫得更响了。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水泥顶上有道裂缝,从前是直的,今年夏天雨水多,洇成了弯弯曲曲的一条,像地图上的河。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梦里全是铜锈味。

  闹钟是蝉鸣叫醒的。五点刚过,老街上一阵窸窣声,早点摊支起来了,煤炉上坐着铁锅,水汽往上冒。

  我没推三轮车。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是以前在五金厂上班时发的,左胸口袋里还印着”红星”两个字。我把钱分成两份,一份揣进内兜,一份塞进袜筒——老规矩。然后揣上那张地址纸,出了门。

  晨风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豆浆的甜香。巷口卖油条的老汉刚把第一锅油烧热,油花儿在锅里跳舞。我加快了脚步。

  走到巷口,我看见了那辆北京吉普。

  军绿色,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锈。它横在窄巷里,把出路堵得死死的。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四方脸。

  周明远。浅色西装,灰色领带,左手腕上那块上海牌全钢手表反着光。

  他摇下车窗,冲我笑了一下,露出那口被烟熏黄的牙。

  “炜杰,”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像早就知道我会走这条路,“这么早,去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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