炜杰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屋里坐满了人。
赵强蹲在墙角，手里的烟头已经烧到过滤嘴，他却没察觉。陈婉清坐在办公桌旁，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帽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林雪薇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棵梧桐树上，树叶子快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叉子。
门被推开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赵强第一个跳起来，烟灰落在裤子上，他随手一拍："杰哥，怎么样？"
炜杰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他没立刻说话，而是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陈婉清从抽屉里摸出打火机推过桌面。炜杰接住，拇指按下去，火苗窜起来，他凑近点燃了烟。
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才说：
"过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钟。赵强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掉了一层："操！我就知道！"
陈婉清手里的笔停住了。她闭上眼睛，嘴唇颤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有光，但很快被她压下去。她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几比几？"
"四比四。四票赞成，四票反对，技术顾问投了关键票，刘局行使裁决权。"
喜悦只持续了一秒钟。陈婉清最先察觉到异常。她把笔放在桌上，笔帽朝上，摆得端端正正：
"附加条件是什么？"
炜杰抬起头。
"半年。"炜杰说，"半年内必须完成矿山基础设施建设，达到开采标准。做不到，采矿权收回，重新招标。"
赵强的笑容僵在脸上，拳头还悬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
"半年？"赵强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杰哥，半年建一座矿山？咱们账上......"
"我知道账上多少钱。"炜杰打断他。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保证金五百万，冻结，不能动。玉佩抵押一百五十万，期限三个月。银行贷款八十万，利息上浮百分之二十。互助基金二十万，需要还。五金店和家电卖场这个月净现金流大概八万到十万。"
他的手指移到最后一行：
"全部加起来，能动用的资金，不超过三十万。"
赵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三十万。别说建矿山，买一台像样的采矿设备都不够。
电话响了。
"炜杰，"马志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省工商联组织了一个赴港招商引资考察团，下周出发，为期十天。我推荐了你。香港那边有对内地矿业感兴趣的投资商，这是个好机会。"
炜杰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
"考察团名额有限，十五个人。"马志远继续说，"你作为'清河矿业'的代表参加。"
"我去。"
"好。"马志远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是耳语，"有个事我得提前告诉你——郑东海的名字，也在名单上。"
炜杰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
"明白了。"
"明白就好。"马志远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炜杰，香港不是省城，郑东海在那边的人脉未必比你强。但你也别大意，那小子脑子活，手段多。到了香港，是龙是蛇，各凭本事。"
"郑东海在考察团名单上。"炜杰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这意味着，到了香港，竞争还在继续。他手里的筹码比我们多，宏达集团账上的资金，至少是咱们的二十倍。"
"走一步看一步。"他说，"香港那边的情况，我现在一无所知。到了再说。"
他转过头，看着林雪薇："你跟我一起去。"
林雪薇愣了一下："我？"
"你是技术负责人。港商问技术问题，你比我答得清楚。"
接下来的三天，办公室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
陈婉清熬了两个通宵，把项目介绍材料整理出来。中英文双语，四十页，每一页都排得整整齐齐。数据图表用直尺手绘，精确到毫米。她把材料递给炜杰的时候，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但背挺得笔直。
炜杰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合上了。
"辛苦了。"
陈婉清摇了摇头："后面还有更辛苦的。"
周二清晨，省城火车站。
马志远站在月台上，穿一件灰色风衣，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皮箱。看见炜杰，他招了招手。
"炜杰，香港那个地方，跟内地完全不同。那边的人谈生意，不讲关系，讲规矩。不讲人情，讲利益。"马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去了之后，把你在国内那套打法收起来，用他们的语言跟他们谈。"
"什么语言？"
"数字。"马志远笑了笑，"港商只认数字。ROI、IRR、NPV，这些词你背熟了吗？"
"背熟了。"
郑东海正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穿了一套藏青色西装，领带是金色的，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他看见炜杰，遥遥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炜杰没有回应。他转过身，拎起自己的箱子，朝车厢门口走去。
火车鸣笛，缓缓启动。炜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半年。八百万。香港。
三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三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此刻在隔壁车厢，郑东海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考察团十五个人的名字、职务、联系方式。郑东海的助手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郑东海笑了笑，把名单折好，塞进内兜。
"炜杰去香港，是找钱。"郑东海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但香港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赵强蹲在墙角，手里的烟头已经烧到过滤嘴，他却没察觉。陈婉清坐在办公桌旁，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帽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林雪薇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棵梧桐树上，树叶子快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叉子。
门被推开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赵强第一个跳起来，烟灰落在裤子上，他随手一拍："杰哥，怎么样？"
炜杰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他没立刻说话，而是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陈婉清从抽屉里摸出打火机推过桌面。炜杰接住，拇指按下去，火苗窜起来，他凑近点燃了烟。
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才说：
"过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钟。赵强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掉了一层："操！我就知道！"
陈婉清手里的笔停住了。她闭上眼睛，嘴唇颤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有光，但很快被她压下去。她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几比几？"
"四比四。四票赞成，四票反对，技术顾问投了关键票，刘局行使裁决权。"
喜悦只持续了一秒钟。陈婉清最先察觉到异常。她把笔放在桌上，笔帽朝上，摆得端端正正：
"附加条件是什么？"
炜杰抬起头。
"半年。"炜杰说，"半年内必须完成矿山基础设施建设，达到开采标准。做不到，采矿权收回，重新招标。"
赵强的笑容僵在脸上，拳头还悬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
"半年？"赵强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杰哥，半年建一座矿山？咱们账上......"
"我知道账上多少钱。"炜杰打断他。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保证金五百万，冻结，不能动。玉佩抵押一百五十万，期限三个月。银行贷款八十万，利息上浮百分之二十。互助基金二十万，需要还。五金店和家电卖场这个月净现金流大概八万到十万。"
他的手指移到最后一行：
"全部加起来，能动用的资金，不超过三十万。"
赵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三十万。别说建矿山，买一台像样的采矿设备都不够。
电话响了。
"炜杰，"马志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省工商联组织了一个赴港招商引资考察团，下周出发，为期十天。我推荐了你。香港那边有对内地矿业感兴趣的投资商，这是个好机会。"
炜杰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
"考察团名额有限，十五个人。"马志远继续说，"你作为'清河矿业'的代表参加。"
"我去。"
"好。"马志远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是耳语，"有个事我得提前告诉你——郑东海的名字，也在名单上。"
炜杰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
"明白了。"
"明白就好。"马志远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炜杰，香港不是省城，郑东海在那边的人脉未必比你强。但你也别大意，那小子脑子活，手段多。到了香港，是龙是蛇，各凭本事。"
"郑东海在考察团名单上。"炜杰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这意味着，到了香港，竞争还在继续。他手里的筹码比我们多，宏达集团账上的资金，至少是咱们的二十倍。"
"走一步看一步。"他说，"香港那边的情况，我现在一无所知。到了再说。"
他转过头，看着林雪薇："你跟我一起去。"
林雪薇愣了一下："我？"
"你是技术负责人。港商问技术问题，你比我答得清楚。"
接下来的三天，办公室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
陈婉清熬了两个通宵，把项目介绍材料整理出来。中英文双语，四十页，每一页都排得整整齐齐。数据图表用直尺手绘，精确到毫米。她把材料递给炜杰的时候，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但背挺得笔直。
炜杰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合上了。
"辛苦了。"
陈婉清摇了摇头："后面还有更辛苦的。"
周二清晨，省城火车站。
马志远站在月台上，穿一件灰色风衣，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皮箱。看见炜杰，他招了招手。
"炜杰，香港那个地方，跟内地完全不同。那边的人谈生意，不讲关系，讲规矩。不讲人情，讲利益。"马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去了之后，把你在国内那套打法收起来，用他们的语言跟他们谈。"
"什么语言？"
"数字。"马志远笑了笑，"港商只认数字。ROI、IRR、NPV，这些词你背熟了吗？"
"背熟了。"
郑东海正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穿了一套藏青色西装，领带是金色的，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他看见炜杰，遥遥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炜杰没有回应。他转过身，拎起自己的箱子，朝车厢门口走去。
火车鸣笛，缓缓启动。炜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半年。八百万。香港。
三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三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此刻在隔壁车厢，郑东海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考察团十五个人的名字、职务、联系方式。郑东海的助手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郑东海笑了笑，把名单折好，塞进内兜。
"炜杰去香港，是找钱。"郑东海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但香港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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