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强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身侧搓着,指节发白。

  门只开了一条缝,我没让开身子。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领子一边翘着,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眼底下挂着两个黑圈。至少三天没睡好。

  “进来说。”

  我侧身让他进门。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半步。屋里就一把椅子,我指了指床沿,自己拉了椅子坐下。

  赵强坐在床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来回搓,搓得指节咯吱响。他不开口,我也不催。窗外传来煤炉上水壶的啸叫声,谁家在烧开水。

  “周明远……”赵强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不是好人。”

  我没接话。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轻轻挪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声。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赵强抬起头,眼睛红丝密布,“你觉得我投靠周明远是走歪路。你是对的。”

  这句话在屋里悬了两秒钟。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赵强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我以为他是做大生意的,能带我挣大钱。我跟他说,炜杰是我发小,你让我跟着你干,我比谁都忠心。他笑了,说行,让我运一批货。”

  他说到”货”字的时候,牙咬了一下,腮帮子绷出一条棱。

  “什么货?”我问。

  “铜线。”赵强的声音低下去,“他说是从省城一个大厂收来的库存,好铜线,便宜出。我跟着去提货,货车半夜进的城,停在城东废弃的化肥厂后门。我帮着卸货,打开编织袋一摸——”

  他停住,两只手在膝盖上抖了一下。

  “里面是工业废料。铜皮包的铝线,还有劣质塑料颗粒,一股子刺鼻味。根本不是什么库存好货,是假货。卖出去会害人的。”

  屋里静了。煤炉的啸叫声停了,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嗓子,听不清喊的什么。

  我看着他。他没抬头,两只手死死攥着,手背上青筋暴起来。

  “你跟我说这些,”我说,“为什么?”

  赵强的肩膀塌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又闭上。过了几秒,他说:“林梦瑶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没动。椅子在我身下微微吱了一声。

  “她说,你要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咱俩就完了。”赵强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不在乎你怎么看。你从来没瞧得上我,我知道。但我在乎她怎么看我。”

  他从床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老旧的灰墙,墙皮剥落成地图的形状。

  “炜杰,我不是来求你的。”他转过身,“我知道我欠你的,五十块钱,还有……以前的事。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让你知道。”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周明远下一步要搞你。他准备在你摆摊的地方也卖假货,用低价把你挤走,然后让你的客人都知道你的货也是假的。他已经找好了人,就是你隔壁那个卖塑料凉鞋的,姓马,河南人,贪心。周明远给他供货,他出面卖,出了事跟他没关系。”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他的眼睛没躲。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一张张数。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数到五十,叠成一摞,递过去。

  赵强愣住了:“你干什么?”

  “欠你的。还了。”

  “我不要你的钱。”

  “那就当我没给。”我把钱收回来,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自己小心。”我说,“周明远那种人,用你的时候当你是宝,不用你的时候当你是垃圾。”

  赵强听懂了。他站在那里,肩膀垮着,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椎。他慢慢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了一下。

  “炜杰,”他说“对不起。”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楼梯间一级一级下去,越来越轻。

  我坐回椅子上,从枕头底下摸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开,又合上。

  不能等。周明远卖假货是刀口舔血,但这刀口能砍到我身上。

  我出了门,拐过两条巷子,到了李老头暂住的地方——他侄女家,一间朝北的小平房,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李老头开的门,搪瓷缸子攥在手里,茶叶梗子在缸底漂着。

  “赵强来了。”我说。

  “说了什么?”

  “周明远在卖假货。工业废料充好铜,要往江城运。他还准备在我摆摊的地方插一脚,用假货低价挤我。”

  李老头的眼睛眯起来。他没说话,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摞旧报纸、几个牛皮纸信封。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三件事。”我说,“第一,找温州商会的人,另开进货渠道,不能总在市区批发市场转。第二,周明远卖假货的事,得让工商局知道——用合法的刀切他。第三,我的摊得立住口碑,让买货的人知道,我炜杰卖的是真东西。”

  李老头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磕出一声脆响。

  “你小子,”他说,“比你爹当年还倔。”

  “不是倔。”我说,“是没退路。”

  他从木箱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信封上写着一行字:“温州瑞安工商联联络处”,后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前年一个温州客商落在我院里喝口水,留下的。”李老头说,“说有用得着的地方,打这个电话。”

  我把信封揣进内兜。

  天已经亮了。

  从李老头家出来,走在老街上。晨雾刚散,街面上浮着一层浅金色的光。巷口有个早点摊,煤炉上架着铁锅,油在锅里翻滚,一个中年女人系着白围裙,手里拿双长筷子,麻利地翻着油条。

  “一根油条,一碗豆浆。”

  “坐。”女人头也不抬。

  我在矮凳上坐下。旁边桌子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格子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电子表。他面前摊着一份报纸。

  豆浆端上来,白瓷碗边缺了个小口。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瞥了一眼旁边的报纸。是《浙江日报》,头版上一行大字标题:“温州小商品城日交易额突破百万”。

  年轻人注意到我在看,抬起头,笑了一下。他嘴角有一颗小痣。

  “你也做生意的?”他问,口音带着南边的绵软,尾音往上挑。

  “小买卖。”

  “巧了。”他把报纸折起来,伸出手,“温州来的,姓黄,黄建国。叫我阿黄就行。你呢?”

  “炜杰。”

  两只手在空中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掌心有茧,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

  油条端上来了,我掰了一截,蘸进豆浆里。阿黄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没点,在耳朵后面夹着。

  “温州小商品城,去过吗?”他问。

  “没有。”

  “值得一去。”他说,“货比市区批发市场便宜三成,款式新,关键是——没有中间商宰你。”

  我把油条吃完,豆浆喝完,摸出五毛钱放在桌上。

  “走了?”阿黄问。

  “有事。”

  我没回住处。我转身朝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不是为了进货。是为了去看看——周明远背后的郑东海,在省城的”东海贸易”,到底是什么成色。

  晨风吹过来,带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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