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条街上走了三趟。

  顾明远的”明远百货”在街中段,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他隔壁那间铺面比他的小一圈,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红纸被太阳晒得发了白,边角翘起来,在风中一下一下地扇动。

  我回去想了两天。李老头盘着腿坐在收购站的后院,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壶嘴磕掉了一小块。“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钱够?”

  “不够也得够。”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三天上午,我敲开了那间铺面的门。房东是个中年女人,穿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手里盘着一串佛珠,珠子油亮,已经包了浆。她上下打量我一遍,目光在我沾着泥点的裤腿上停了一下。

  “你租?”她问。

  “我租。”

  “月租二百五,转让费一千五。押一付三。”她把佛珠绕在手腕上,“你看起来不像做生意的。”

  我没解释。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里面整齐的一沓沓钞票。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用橡皮筋扎着。我数出一千五,又数出三个月租金七百五,总共二千二百五,码在柜台上。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老式算盘,木框,铜杆,珠子磨得发圆。她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然后把钱拿起来,对着光一张一张看,数了两遍。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方格纸,一支钢笔,蘸了蘸墨水,一笔一划写合同。甲方、乙方、租金、期限、违约责任。写完了,她在甲方那里按了一个红手印,我也按了一个。纸上的墨水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涩味。

  我把合同折好,揣进怀里。钥匙是铜的,拴在一根红绳上,攥在手里,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

  ***

  交了房租,身上还剩六百多块。

  六百多块,请不起装修队,什么都要自己来。跑了一上午,从建材市场扛回三桶白漆,最便宜的那种,打开盖子一股刺鼻的氨味。又在旧货市场淘了半卷壁纸,牡丹花的图案,边缘有点发黄。木板是松木的,节疤一块一块的,像眼睛。

  第一天,我刷墙。没有滚筒,只有一把扁刷子,蘸着漆从墙角开始,一下一下往上推。白漆溅到手上,干了之后像一层硬壳。傍晚的时候,手一滑,刷子掉在膝盖上,裤子上白花花一片。我蹲在空荡荡的铺面里,听着外面街上的脚步声,锤子砸在木头上,咚,咚,咚。

  第二天上午,赵强来了。

  他还是那副落魄样子,胡子没刮干净,衣服皱巴巴的,手里拎着一把扳手和一卷铝芯电线。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说:“李老头让我来的。”

  我说:“进来吧。”

  他环顾了一圈,把电线扔在墙角,扳手插在后腰上。“线路太老了,”他说,“得重新拉。”

  他爬梯子装灯泡,我站在下面递东西。灯泡是白炽灯,二十五瓦,玻璃泡圆圆的。他拧灯座的时候,手突然抖了一下,灯泡从指间滑出来。我伸手一接,接住了。

  “慢点。”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继续拧。

  他没解释为什么手抖,我也没问。

  下午,他拉电线,我钉货架。锤子砸到手指上,指甲立刻紫了,我甩了甩手,继续砸。赵强把电线从墙角拉到天花板中央,用钉子固定好,动作麻利。一整个下午,只有锤子声、电钻声,和偶尔的一句”递一下螺丝刀”、“把梯子挪过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灯泡里洒下来,把满屋的白漆照成米黄色。

  赵强把扳手收起来,说:“走了。”

  “谢了。”

  他没回头,摆摆手,消失在街那头。

  ***

  第三天下午,林梦瑶从门口路过。

  我站在梯子上刷最后一片墙,白漆甩到了头发上,干了之后硬邦邦的。她停下来,往店里看。我看见了,停下刷子,梯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墙。

  “你要开店了?”她问。

  “嗯。”

  她往店里走了一步,踩在刚铺好的旧瓷砖上。“……挺好的。”她说。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花,递给我:“擦擦脸。”

  我接过来,在脸上抹了两下,白漆擦掉了,手帕上留下了灰色的痕迹。她把目光移向窗外,又移回来,落在我脸上,只停了一秒。

  “我走啦。”她说。

  “嗯。”

  她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我把手帕揣进裤兜,继续刷墙。刷子划过墙面,沙沙作响。

  ***

  装修快结束的时候,周明远来了。

  他一个人,没有吉普车,穿一件深灰色夹克,站在门口看我钉最后一块货架板。我半跪在地上,锤子举起来,砸下去,钉子进去了一半。

  “郑总让我来看看。”他说。

  我抬头看他一眼,继续砸钉子。

  “听说你要开店了?”

  “小铺面,糊口。”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没动。那种笑我见过——不是觉得你好笑,是觉得他知道你在做什么,而你不知道他知道什么。

  “郑总说,你开店可以。”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低,“但记住——你每卖一件货,他都看得见。”

  锤子停在半空。我慢慢放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知道。”我说。

  他看了我几秒,点点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

  我重新跪下,举起锤子。这一下比之前重,咚,木板震动,钉子深深地陷进去。再一下,咚。再一下。

  ***

  第四天早上,店里收拾干净了。

  货架是松木的,五层,钉在两面墙上。白漆刷了三遍,靠近地面的地方还是留下了一块我没刷到的痕迹——梯子不够高。地面铺着旧瓷砖,大部分完好,有几块裂了缝,我用白漆填了一下,远看不太明显。天花板上,二十五瓦的白炽灯亮着,发出稳定的黄光。

  我站在店中央,环顾四周。大概十五平米,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地上没有漆桶了,没有木屑了,只有一股淡淡的油漆味,混着松木的气息。

  这不是满足。我攥了攥口袋里的钥匙,金属的边缘硌着指腹。从今天开始,我不是在街边摆摊的人了,我是有铺面的人。这意味着账本、税、工商局、以及——更多的眼睛。

  顾明远从隔壁走过来,站在门口,朝里看。他今天穿一件藏青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刷得不错。”他说。

  “凑合。”

  “后天开业?”

  “大后天。还有一些货没到。”

  他点点头,双手背在身后,转身要走。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开业那天,”他说,“我送你一个花篮。”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走回自己店里了,门口挂着的塑料门帘哗啦一声落下,挡住了他的背影。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锤子,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货架。

  大后天,第一批货从温州发来。我要在货架上摆满东西,打开门,挂上招牌。

  这条街上的人都在看着。

  我把锤子放在柜台下面,铜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该进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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