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月中旬,省城的气温降到了零下。

  商业街上的”杰哥服装”总店里,炜杰把一张手写的告示贴在收银台后面。纸是旧挂历背面裁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只有三行——“推荐有奖:老员工介绍新人,干满三个月,奖励介绍人二十元。”下面是一行小字:“找炜杰面试。”

  二十块,在这个年代不算少了。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百来块。

  消息像长了腿。头天贴出去,第二天一早,总店门口就排起了队。炜杰没租办公室,面试就在老店的后仓进行——一张缺了角的办公桌,两把椅子,一盏四十瓦的灯泡,够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农村来的,裤脚还沾着泥。

  “做过什么?”

  “种地,后来跟着村里的施工队盖过房子。”

  “能吃苦吗?”

  “能。”

  “什么时候能上班?”

  “现在就行。”

  “去那边登记,明天到老二店报到。”

  小伙子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连声道谢退了出去。

  接着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件洗得发黑的棉袄,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坐下的时候只坐了半个椅子沿。

  “大姐,做过什么?”

  “我……我在纺织厂干了十七年,挡车工。去年厂子效益不好,我……我下了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能吃苦吗?”

  “能。”她抬起头,眼里突然有了一点光,“什么苦都能吃,真的。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闲着……”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哆嗦着。

  炜杰看着她,想起前世自己也曾在人才市场被人挑来拣去。那种滋味,他懂。

  “你先试三天。”他说,“能干就留下。”

  女人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动了动,最后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起身的时候差点被椅子绊倒。

  一上午,炜杰见了二十多个人。有退伍兵,站得笔直,答完话还要等”首长”说”稍息”才敢放松;有刚进城的农村年轻人,眼神里带着怯,又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还有两个大学生,一男一女,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说是分配的单位不好,想出来看看”市场经济”。

  1992年的大学生,还是天之骄子。能跑到个体店里找工作,本身就需要点勇气。

  炜杰没问学历,没查户口,没看档案。他只问三个问题:做过什么?能吃苦吗?什么时候能上班?态度对的,当场留下;眼神飘的,婉言送走。一上午,定下了十五个人。

  下午三点多,赵强带进来一个女人。

  “炜杰,这我嫂子她们厂里的车间主任,刚下岗。人特别能干,你见见。”

  女人站在门口,没急着往里走,而是先拍了拍工装上的灰——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帆布工装,肩肘处打了补丁,但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她把两根麻花辫盘在脑后,露出一张方正的脸。三十五岁上下,眉眼间带着一股干练劲。

  “我叫刘梅。”她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不像来求职的,像来开会的。

  “做过什么?”

  “纺织厂干了十六年,从挡车工干到车间主任,管过三十七个人。排班、考勤、质量检查、班组评比,都是我一手抓。厂子效益差,上个月解散车间,我领了两百块遣散费。”

  她说得不紧不慢,像在汇报工作,没有半分自怨自艾。

  炜杰来了兴趣:“让你管一家店,你怎么干?”

  “三个月,让它盈利。”刘梅直视着他,“我管过车间,知道什么叫人盯人。卖货和挡车一个道理,流程对了,人勤快,就能出活儿。”

  “如果店里的货被偷了,怎么办?”

  “先查监控。”

  “没有监控呢?”

  “那就查人。”刘梅眉头都没皱,“一个一个问,看眼神。谁心虚,脸上挂相。查不出来?我自己赔。但我会把这事儿刻进每个人脑子里,下次不会再发生。”

  炜杰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刘梅。”

  “在。”

  “明天来上班。岗位不是店长——是管店长,也就是培训主管。你负责培训所有新店长。”

  刘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上来就给这么个位置。但她很快恢复镇定,只问了一句:“我归谁管?”

  “直接归我。”

  “好。”她站起身,伸出右手,“明天几点?”

  “早上七点。”

  “我六点半到。”刘梅握了握他的手,转身走了,脚步又快又稳,像行军。

  赵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人……比我还横。”

  炜杰笑了一下:“你找人监视她一周。”

  “你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炜杰看着那个蓝色工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是怕她太强,别人跟不上。”

  刘梅到岗的第二天,就把炜杰的培训体系改了。

  原来的流程是炜杰定的:新员工先去老店跟班一周,看老员工怎么卖货、怎么理货、怎么记账;然后分到新店实操一周,独立卖货;最后由小马考核——标准是三条:能不能独立卖完一天的货,会不会记账,会不会补货。考核不过,再试一周;再不过,走人。

  规矩是硬的。没有情面。

  刘梅把这个框架保留下来,在中间加了一道”情景模拟”。她在后仓用纸箱搭了个临时柜台,让小马扮顾客,专门给新员工”下套”——

  “这衣服我昨天买的,今天扣子就掉了,退钱!”

  “你们这款断码了?我从别地儿过来的,你们得给我调货!”

  “你们店长呢?叫你们老板出来!我认识你们工商局的人!”

  新员工一开始被吓懵的不少。有个大小伙子被小马一吼,脸涨得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刘梅站在旁边,冷着脸:“现在懵了没关系,真遇到的时候你就不会懵了。再来。”

  她练兵的方式像在车间带徒弟——动作不规范,重做;话术不对,重背;眼神躲闪,站着练到直视对方为止。几天下来,新员工见着她比见着炜杰还怕。

  但也有效。

  一周后,第一批十五个人结业考核。小马和刘梅双重把关,最后留下了十二个。走了的三个,一个记账总出错,一个站在柜台前不敢抬头看人,还有一个跟顾客吵了起来——刘梅当场让他卷铺盖,连求情的机会都没给。

  那天傍晚,炜杰站在商业街老店的门口,看着眼前这群人。

  十二个新员工,加上原来的老员工,二十多号人,站在冬日的残阳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的衣服五花八门——有人还打着补丁,有人穿着唯一一件像样的外套。但他们站成一排,背挺得笔直,是刘梅早上训过的队形。

  刘梅站在队伍旁边,手里捧着一本硬壳花名册,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杰哥服装员工档案”。

  “老板。”她走上前,声音干脆,“第一批十二人,培训合格,随时能上岗。加上现有老员工,这些人够开六家新店。”

  炜杰没说话。

  他看着那排人,看着这条自己一点点打下来的商业街,又想起东区那片荒地——那五间铺面现在还荒着,但三个月后,开发区一动,那就是三十家店的位置。

  “不够。”他说。

  刘梅挑了一下眉毛:“什么不够?”

  “六家不够。我要三十家。”

  空气安静了一秒。

  刘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棋逢对手、终于等来硬仗的笑。

  “那就再招。”她说。

  话音落地,她转身走向那排新员工,步伐很快,像在带兵打仗。一边走一边翻开花名册,声音传过来:“听着!从明天起,每天下班后加练一小时。我会让你们在开店之前,把该学的都刻进骨头里——”

  炜杰看着她的背影。

  赵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嘀咕了一句:“这女人……”

  “比你还狠。”炜杰替他说完。

  赵强挠了挠头,没反驳。

  暮色降下来,商业街的灯一盏盏亮了。炜杰转身往总店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十家店,三十个战场。

  人马,正在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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