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烟雾缭绕、充斥着廉价咖啡和苦涩酒精气味的夜晚。

  在圣但尼那家名为“工人休息”的破旧咖啡馆角落里,几个面色憔悴的老工人正围着一张小桌子,低声抱怨着看不到尽头的生活。

  “……厂里又降计件工资了,那点钱连买土豆都不够!”

  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工人嘟囔着。

  “我家的屋顶漏了两个月了,根本没钱修……”

  另一个人附和的叹了口气。

  “那些官老爷和工厂主,他们在巴黎花天酒地,哪里管我们的死活!”

  第三个工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一个名叫皮埃尔、脸上带着一道旧伤疤的老铸工,猛地将手中的木制酒杯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

  “……照这样下去,我们他妈的还不如学学河对岸的德国人!

  至少他们那边的工人,听说能把资本家赶跑,自己当家做主!”

  这句话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击中了坐在不远处、一直默默倾听的让诺·杜邦。

  让诺感到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

  让诺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又观察了一会儿后就默默离开了。

  几天后,还是这里,让诺找了个机会,假装不经意地坐到皮埃尔旁边,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酒。

  皮埃尔瞥了让诺一眼,眼神里带着工人区常见的对陌生人的审视和疏离。

  让诺没有立刻切入正题,他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皮埃尔听:

  “这见鬼的日子……昨天领了那点工钱,跑去买面包,好家伙,就这么一小块,”

  让诺用手比划着,

  “就要了我几乎一半的钱。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这话显然戳中了皮埃尔的痛处,他哼了一声,缺了门牙的嘴撇了撇,戒备心似乎松动了一点:

  “哼,知足吧,小伙子。

  至少你还有工钱可领。我在的那家工厂,这个月又说要延迟发薪,鬼知道最后能拿到几个子儿。

  面包?

  我家里都快一个星期没见过白面包的影子了,全是又黑又硬、掺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玩意儿。”

  “可不是嘛,”

  让诺顺着皮埃尔的话往下说,身体微微前倾,营造出一种分享秘密的氛围,

  “我以前在机械厂干活,那时候虽然也累,但好歹能混个肚圆。

  现在回去,嘿,工头恨不得把你最后一滴汗都榨干,机器开得震天响,工时长得让人头晕眼花,稍微慢一点,骂声就过来了,好像我们不是人,是机器上的零件。”

  “零件?说得好!”

  皮埃尔似乎找到了知音,声音提高了一点,随即环视四周,又警惕地压低了声音,

  “我们就是零件,用旧了,生锈了,随时可以被扔掉换新的!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们,他们才不管我们的死活呢。”

  皮埃尔用力灌了一口酒,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懑。

  感受到皮埃尔情绪的变化,让诺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让诺装作不经意地,用更低的声音说道:

  “老哥,不瞒你说,我……我刚从那边回来没多久。”

  皮埃尔拿着酒杯的手顿住了,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明亮起来,紧紧盯着让诺:

  “那边?你指的是……?”

  让诺点了点头,表情复杂的继续说道:

  “嗯,河对岸。

  德国。

  我是……我是最后一批被放回来的战俘。”

  皮埃尔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他上下打量着让诺,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陌生人。

  “战俘?”

  皮埃尔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好奇,

  “他们……那些红色分子……他们没把你怎么样?

  报纸上都说他们……”

  让诺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他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回忆的恍惚:

  “皮埃尔老哥,报纸上说的……可能不全是真的。

  我在那边……看到了一些,嗯,一些完全想不到的事情。”

  让诺谨慎地、一点一滴地吐露了自己的见闻:

  战俘营里按劳取酬的“劳动券”,德军士兵和战俘近乎相同的伙食,那个医护兵关于工人命运的谈话,以及政治委员格哈特关于“阶级”的论述。

  让诺没有使用任何激进的政治术语,只是平静地讲述着自己的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皮埃尔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到震惊、再到一种找到知音的激动。

  当让诺讲完,皮埃尔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让诺的手,他的手粗糙而有力,微微颤抖着。

  “同志!”

  皮埃尔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哽咽,

  “你说的……你说的这些,和我们私下里传阅的一些小册子上写的东西,和我们在秘密集会上听到的道理,一模一样!

  我们……我们这里也有组织!

  也有像你一样看清了真相的同志!”

  几天后,在皮埃尔的引荐下,让诺走进了圣但尼工业区一个极其隐蔽的秘密集会点——那是一个废弃印刷厂的地下室,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让诺第一次见到了当地法国共产党支部的同志们。

  他们中有满脸风霜的老工人,有眼神坚定的年轻学徒,还有几个看起来像知识分子的面孔。

  在这里,让诺第一次系统地、如饥似渴地阅读了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还有那些从柏林、莫斯科秘密流传过来的、纸张粗糙却字字千钧的革命刊物和报纸。

  那些深邃的理论,像一把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心中因痛苦和困惑而形成的锁链。

  《共产党宣言》中“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呼喊,让让诺想起了战俘营里不同国籍工人一起劳动的场景;

  剩余价值理论,完美地解释了他和工友们为何像牛马一样劳作却依旧一贫如洗;

  关于国家是阶级统治工具的分析,让他彻底明白了为何法国的法律和军队总是站在资本家一边。

  理论和让诺的亲身经历相互印证,将他脑海中那些碎片化的观察、感性的愤怒和朦胧的渴望,熔铸成了一个清晰、坚定、完整的世界观。

  在一次支部会议上,同志们让他讲讲在德国的经历。

  让诺站了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些和他一样饱受压迫的阶级兄弟,心中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让诺开始用沉稳的、带着回忆的语气开始讲述:

  “同志们,”

  让诺开口道,

  “大家都知道,我是从在河对岸,在莱茵河东边回来的,我,一个法国的战俘,亲眼看到了德国的同志们如何在废墟上尝试建立一个新的世界。”

  让诺描述了战俘营里按劳取酬的细节,描述了弗里茨医护兵如何照顾伤员,描述了格哈特政治委员如何冷静地分析阶级对立。

  “他们不仅仅是在打仗,”

  让诺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服力,

  “他们是在试图打破我们脚下这个腐朽的旧世界的一切锁链!

  他们在努力创造一个工人和农民不再被剥削、不再被送上战场当炮灰的社会!”

  然后,让诺的语气变得沉重而悲愤,他想起了夭折的儿子让路易,想起了妻子玛丽枯槁的面容和绝望的眼泪,想起了圣但尼街头饿殍般的同胞和巴黎市中心那些脑满肠肥的寄生虫。

  “而我们呢?我们回到了‘祖国’,”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

  “我们得到了什么?

  我们失去了孩子,我们的妻子在哭泣,我们的劳动换来的是一堆废纸!

  那些让我们去送死的老爷们,正坐在我们的尸骨和眼泪上,开着香槟,庆祝他们的‘胜利’!”

  让诺猛地一拍桌子,大声说道:

  “德国的工人兄弟已经拿起工具,开始砸碎他们的锁链,为我们指出了一条活路!

  我们法国工人,难道天生就该被踩在脚下吗?

  我们难道比他们缺少勇气,缺少智慧,缺少对公平和正义的渴望吗?!”

  “不!”

  台下异口同声地低吼,无数双眼睛里燃烧着和他一样的火焰。

  就在这一刻,让诺·杜邦完成了思想上的彻底转变。

  让诺不再仅仅是那个从战场上幸存归来、满心创伤的士兵,也不再仅仅是那个对不公感到愤怒的工人。

  让诺将个人的丧子之痛、家庭的悲惨遭遇、以及对法国统治阶级的仇恨,全部融汇并升华为了一种明确的、坚定的阶级意志和革命信念。

  让诺清楚地认识到,他唯一的道路,他告慰儿子在天之灵的方法,就是将自己完全奉献给推翻这个吃人制度的伟大斗争。

  让诺不再迷茫,他找到了属于他的“战争”——一场为了所有被压迫者而进行的,最后的战争。

  他,让诺·杜邦,正式成为了一名自觉的、无畏的共产主义革命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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