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但尼支部的扩大会议在一个废弃皮革厂的地下储藏室举行。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鞣革酸味,混合着男人们身上粗劣烟草的味道。

  屋子内唯一的光源是挂在低矮横梁上的一盏煤油灯,灯芯被拧得很小,昏黄的光晕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人影,也照亮了围坐在木箱、破椅上的二十几张面孔。

  地区负责人“铸铁”——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老者——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

  老者用一根旧烟斗轻轻敲了敲身旁一个生锈的铃铛,发出清脆的“铛铛”声,大家嘈杂的低语立刻停止了。

  “同志们,”

  铸铁的声音不高,却带在地下室里清晰地回荡,

  “今夜召集大家,是为了一项关乎我们斗争未来的重要议题。”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

  “我们收到了来自柏林——德意志人民共和国同志们的秘密联络。

  他们邀请我们派遣代表,进行直接接触。”

  “这意味着什么?”

  铸铁自问自答的继续说道,

  “这意味着学习!

  学习德国的同志们是如何在废墟上建立政权,如何组织红军,如何进行土地和工厂的改革!

  也意味着,我们有可能获得更实质性的、兄弟般的国际主义援助!

  武器、资金、经验,这些我们迫切需要的!”

  铸铁的语气转而变得凝重起来:

  “但这也是一项极其危险的任务!

  穿越边境,躲避法国军警和密探的耳目,每一步都可能踏入陷阱。

  代表必须像钢铁一样可靠,对革命事业无限忠诚,同时,他必须有能力说清我们的苦难,讲明我们的决心,还要能看懂、学会、带回德国同志的经验!”

  会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我提名老乔治,”

  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党龄最长,理论水平高。”

  “我推荐玛莎同志,她心细如发,负责联络工作从无差错。”

  “马塞尔如何?他在码头工人群众中的威望很高。”

  几个名字被提了出来,都是久经考验、资历深厚的同志。

  讨论在谨慎地进行着。

  就在这时,皮埃尔猛地站了起来,他声音洪亮的说到:

  “我提名让诺·杜邦同志!”

  刷!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坐在角落的让诺身上。

  皮埃尔环视众人,继续道:

  “是!

  让诺同志入党时间比不上老乔治,理论修养可能不如玛莎同志,在码头的根基也没有马塞尔深!

  但是!”

  皮埃尔重重地强调,

  “他的阶级立场,是用他儿子的命、他战友的血、还有他在德国战俘营里亲眼所见的一切锤炼出来的!

  比钢铁还硬!”

  皮埃尔指着让诺:

  “他见过红色德国是什么样子!

  他不是从书上看来的,他是用眼睛看的,用耳朵听的!

  他把这些变成了我们斗争的力量!

  ‘怠工’的办法是他想出来的,街头演讲是他带头干的,印刷所里,他写的文章工人们都看得懂!

  他来自我们中间,他最知道我们工人心里想什么,嘴里会说什么!

  由他去告诉德国同志法国工人是怎么活的、怎么想的、怎么斗争的,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吗?!”

  会场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有人大声赞同:

  “皮埃尔说得对!让诺行!”

  也有人低声质疑:

  “是不是太年轻了?”

  “他能应付得了那种大场面吗?会不会说错话?”

  铸铁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让诺。

  “杜邦同志,”

  铸铁缓缓开口,烟斗指向让诺,

  “大家都听到了。

  你自己,有什么想说的?

  如果你被选为代表,站在卡尔·韦格纳主席面前,你打算说些什么?”

  这一刻,地下室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让诺。

  让诺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身形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挺拔。

  让诺缓缓环视在场的每一位同志。

  他的目光掠过皮埃尔缺牙却坚定的嘴,掠过雅克充满崇拜的眼神,掠过那些饱经风霜、布满皱纹和苦难的面孔。

  “同志们,”

  让诺的声音起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迅速沉稳起来,

  “如果……如果组织上信任我,把这副担子交给我,我,让诺·杜邦,向你们发誓,我绝不会玷污这份信任,绝不会辜负工人阶级的期望!”

  让诺微微昂起头,

  “我不会用那些华丽的词藻去讨好任何人。

  我会告诉卡尔·韦格纳主席,一个真实的法国——一个工人阶级在饥饿线上挣扎,孩子们在寒冷中哭泣,但地下的怒火已经像熔岩一样奔涌,快要压不住的法国!”

  让诺的声音里充满了切骨的悲愤:

  “我会告诉他们,法国的资本家和他们的政府走狗,是怎么勒紧我们工人阶级的脖子的!

  是怎么用虚假的‘为了祖国’,骗我们的父兄子弟去当炮灰,然后吸干我们的血汗养肥他们自己的!”

  让诺的声音哽咽了,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儿子让路易临死前那苍白的小脸:

  “我会向他们描述……描述圣但尼的工人,是怎么在冰冷的厂房里,像机器一样劳作到最后一口气!

  描述我们的孩子,是怎么因为买不起面包、看不起医生而夭折!

  描述我的让路易……”

  让诺猛地停顿,强忍着眼中的酸涩,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以及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孩子……是怎么成了这个吃人制度的祭品!”

  地下室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许多老工人都红着眼圈,低下了头。

  “但更重要的是!”

  让诺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要告诉德国同志们,巴黎公社的红旗,虽然曾经被鲜血浸透,被踩在脚下,但它从来没有真正倒下过!

  它的精神,就在我们心里!

  在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心里燃烧着!

  我们法国无产阶级,从来没有忘记怎么战斗!”

  让诺挥舞着手臂:

  “我们会学习!学习德国同志们是怎么组织,怎么斗争!

  我们需要的,不光是同情!

  是兄弟般的,实实在在的支援!

  因为资本没有国界!

  我们无产阶级的斗争,也一样没有国界!

  无产阶级在德国的胜利,就是我们所有欧洲无产阶级群众的希望!”

  最后,让诺总结道:

  “我书读得不多,大道理懂得少!

  但我这里,有一颗心!

  一颗和所有法国工人一样,渴望解放、渴望复仇、渴望砸烂这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世界的,燃烧的心!

  我就带着这颗心,去柏林!

  去告诉我们的兄弟——塞纳河边的火种,没灭!

  它在等着,等着和你们莱茵河东边的大火,烧成一片!”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秒钟。然后,“轰”的一声,热烈的、长时间的掌声猛然爆发出来,震得地下室嗡嗡作响。

  皮埃尔激动地拍着大腿,雅克跳了起来,连一向沉稳的“铸铁”,眼中也闪过一丝激赏的光芒。

  让诺的发言,用最朴素的阶级情感和最炽热的革命意志,征服了所有人。

  最终,经过严肃的秘密投票,让诺·杜邦成功当选。

  会议结束,同志们带着激动的心情,开始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离开地下室。

  铸铁紧紧握住让诺的手,低声道:

  “准备一下,杜邦同志。

  路线和接头方式很快会给你。

  记住,你代表的是法兰西无产阶级的希望。”

  就在人群即将散尽,让诺也和皮埃尔、雅克等人走到出口附近时,一直跟在队伍末尾、负责在街角望风的年轻同志西蒙,突然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警察!外面来了好多警察!已经把街口堵住了!”

  地下室里瞬间一片死寂,刚才的兴奋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恐惧。

  有人惊慌地看向唯一的出口。

  “有内奸!”

  有人失声叫道。

  铸铁的脸色铁青,目光如电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就在这时,让诺猛地抬起头。

  他的直觉,那种在战壕里和秘密工作中磨练出的、对危险的特殊感知,让他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在刚才西蒙冲进来报信、所有人都陷入瞬间惊慌时,有一个身影,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向通往另一个废弃坑道的、被杂物半掩的侧门挪动了一步,并且他的右手迅速插进了外套口袋。

  是那个平时沉默寡言、负责文书整理的埃米尔!

  “埃米尔!”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埃米尔。

  埃米尔身体一僵,强作镇定:

  “杜邦?

  怎么了?

  快想办法突围啊!”

  让诺死死盯着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一步步逼近,眼神冷得像冰:

  “你的口哨呢,埃米尔?

  每次散会,不都是你吹口哨通知上面安全吗?

  刚才西蒙下来,你为什么没吹?

  还有,你的右手口袋里,藏着什么?”

  埃米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他下意识地想把右手抽出来。

  “抓住他!”

  皮埃尔怒吼一声,和雅克如同猛虎般扑了上去,死死拧住了埃米尔的胳膊。

  雅克用力从他口袋里掏出的,是一个小小的、亮闪闪的金属哨子,以及一管被捏得变形的密写药水瓶。

  “叛徒!”

  愤怒的工人们围了上来,眼中几乎要喷出火。

  铸铁当机立断:

  “从侧门撤!

  快!

  按照备用计划分散!

  这个渣滓……”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的埃米尔,

  “带走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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