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索里尼站在办公室的阳台上,背对着房间里忐忑不安的幕僚们。

  “德国人停在了佛罗伦萨城外。

  他们在等什么?等我自己走出去,把罗马双手奉上吗?”

  房间里,国防部长巴多格里奥元帅、外交部长齐亚诺伯爵(墨索里尼的女婿)、黑衫军总参谋长卡尔米内·塞尼塞,以及几位内阁部长沉默地站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息,每个人都在算计着,在墨索里尼倒台后,自己该站在哪一边,如何保全性命、财富,还有权力。

  “领袖,”

  齐亚诺小心翼翼地开口,

  “瑞士渠道传来新消息……国王陛下昨天会见了美国大使。谈话内容不详,但会面时间长达三小时。”

  “维托里奥?”

  墨索里尼转身,

  “那个懦夫!他以为美国人能救他?还是以为把我交出去,他就能继续坐在奎里纳莱宫里当他的橡皮图章国王?”

  巴多格里奥元帅清了清嗓子:

  “领袖,当前军事情势严峻。佛罗伦萨守军士气已濒临崩溃,如果德军强攻,城市可能撑不了多久。

  而佛罗伦萨一旦失守,罗马以北将无险可守。”

  “所以你的建议是什么,元帅?”

  墨索里尼盯着他,

  “像北方的那些叛徒一样,升起白旗?”

  “我的建议是……考虑政治解决方案。”

  “通过中立国,与柏林和意共解放区接触,探讨停战条件。

  战争进行到这个阶段,继续抵抗只会让意大利遭受更严重的破坏。”

  墨索里尼的拳头重重砸在办公桌上:

  “投降?向那些赤色分子投降?我宁可把罗马炸成废墟!”

  但当墨索里尼咆哮时,他注意到,一旁的齐亚诺低头玩弄着戒指,塞尼塞的目光游移,几位部长交换着眼神。

  没有人响应他的“豪言壮语”。

  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墨索里尼的脊椎爬上头顶。

  他突然意识到:这些人,可能已经在准备他的后事了。

  墨索里尼的记忆闪回:

  1914年的米兰,《前进!报》编辑部。

  那时的墨索里尼还不是“红色贝尼托”——意大利社会党(PSI)《前进!》报的主编。

  他当时还在用充满煽动力的嗓音对工人们演讲:

  “无产阶级必须用暴力推翻资产阶级国家!

  议会斗争是骗局,罢工是乞讨,只有总罢工和武装起义能带来真正的解放!”

  台下掌声雷动。

  那时的他真诚地相信这一切。

  他读过马克思,钻研过索雷尔的暴力革命论,研究过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的地下斗争经验。

  在党内,他被视为激进的“革命派”,与当时更倾向于议会道路的党内主流格格不入。

  转折点发生在,1914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

  社会党主流坚持“无产阶级国际主义”,反对意大利参战,主张“既不要支持国王,也不要支持皇帝”。

  但墨索里尼——出于一种复杂的心态混合:

  对“行动”的渴望、对“革命通过战争加速”的幻想、或许还有对个人影响力的算计——突然在《前进!》报上发表长文:

  “在这场帝国主义战争中保持中立是懦弱!战争将摧毁旧秩序,为革命创造条件!

  意大利应该参战——不是为了国王和资本家,是为了让战争变成内战的序幕!”

  文章发表的第二天,墨索里尼就被社会党开除了。

  1915年,墨索里尼自愿参军,想证明自己不是空谈家。

  但在伊松佐河前线,他看到的是无意义的屠杀:

  意大利农民子弟和奥地利农民子弟在泥泞中互相厮杀着,军官们躲在后方享受特权,资本家靠军火合同赚得盆满钵满。

  他本人也被弹片所伤,休养了半年。

  战争没有如墨索里尼所希望的带来革命,只带来了混乱和绝望。

  1917年俄国革命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医院里。最初的墨索里尼兴奋的想着——看,战争果然催生了革命!

  但随后的消息让墨索里尼感到困惑:列宁与德国单独媾和(《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条约》),俄国共产党(布尔什维克)在镇压其他左翼政党,建立起一种高度集中的“无产阶级专政”。

  “这不是我想要的革命。”

  “用一个新的专制取代旧的专制,用党的官僚取代资本家的官僚……这算什么解放?”

  墨索里尼的思想开始剧烈转向。

  如果无产阶级专政最终只是换了一批统治者,如果国际主义在民族仇恨面前不堪一击,那么什么才是真正的出路?

  1918年的米兰街头,11月11日,当德国投降的消息传来时,他像所有人一样松了口气——战争结束了。

  但紧随其后的新闻,却让墨索里尼从椅子上猛地站起:

  “德国爆发革命!柏林工人士兵苏维埃成立!”

  “卡尔·李卜克内西宣布‘共和国’诞生!”

  “前帝国陆军的韦格纳在304高地起义,整合边境德军开始向柏林进军!”

  报纸上的报道一篇比一篇惊人。

  起初墨索里尼不以为然:又一场短暂的骚乱罢了,就像俄国的二月革命,很快会被镇压。

  但接下来的发展让墨索里尼感到坐立不安:

  很快,德意志人民共和国在柏林正式宣告成立。

  到春天,德国竟然初步稳住了局面,开始推行土地改革和工业国有化。

  墨索里尼捧着报纸的手在抖。

  这不可能。德国是欧洲最强大的工业国,有着根深蒂固的容克贵族和资产阶级,有着严密的官僚体系和军事传统。

  按照所有社会主义理论,这样的国家应该是最难革命、革命后也最难维持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

  可是韦格纳——这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人——竟然做到了。

  更让墨索里尼焦虑的是德国革命展现出的新型特质:

  它强调组织效率和务实建设;它在坚持无产阶级专政的同时,竟然还能维持一定的生产秩序和社会稳定。

  社会党朋友寄来的德共宣传品上写着:

  “我们不摧毁技术,我们接管技术;我们不消灭知识分子,我们改造知识分子。”

  “这不是马克思主义教科书上的革命……”

  墨索里尼在日记里写道,字迹潦草而激动,一旁放在桌子上的《晚邮报》,头版标题上写着:

  “柏林红旗飘扬——德意志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

  详细报道描绘了一个他所向往的景象:

  工人士兵苏维埃、工厂委员会、土地改革……。

  报道特别提到一个名字:卡尔·韦格纳。

  “一个军人出身的社会主义者……”墨索里尼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共鸣。

  他自己也是从社会党激进派转型(尽管是被开除),也相信暴力革命,也崇拜行动力。

  但韦格纳做到了他不敢想的事——在欧洲心脏地带建立了一个稳固的红色政权。

  墨索里尼做了一个决定。他找出1914年被社会党开除时撕碎的党证残片,用颤抖的手给米兰的意大利社会党支部写了一封信:

  “同志们,过去几年的迷惘让我付出了代价。如今历史给出了新的答案——看看柏林吧!那才是社会主义在20世纪应有的形态。我请求重新审查我的立场,我愿意在党的纪律下工作,为意大利的解放贡献力量。”

  回信在一周后送达,简短而冰冷:

  “本党认为您在1914年的行为不可原谅。您对战争的支持已证明您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者。另:

  您最近在报纸上发表的言论中仍充斥着民族主义情绪,这与无产阶级国际主义原则相悖。”

  他不死心。既然意大利的同志不理解他,那么也许——也许柏林的同志能理解?

  2月,他通过瑞士的中间人,向柏林寄去一封长信,收件人直接写了“卡尔·韦格纳同志”。

  信中,他详细阐述了自己对“德国式社会主义革命”的钦佩,分享了自己早年对社会党的贡献,甚至暗示愿意“在国际革命事业中扮演角色”。

  石沉大海。

  三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回音。那时的德国还处在忙碌的基础建设和内部整合之中,这封信有没有穿越奥地利抵达德国境内谁也不知道。

  “真正的无产阶级先锋……”

  墨索里尼苦笑着重复这句话,把信稿扔进壁炉。

  火焰吞噬纸张时,他想起了葛兰西——那个在都灵工厂委员会运动中崭露头角的年轻马克思主义者。是的,那才是意大利共产党想要的“先锋”,不是他这个有过“污点”的前社会党人。

  但墨索里尼心中最深切的渴望仍未熄灭。

  1919年春天,他做了一个更疯狂的决定:

  亲自去柏林看看。他变卖了几件值钱物品,弄到一份记者证件,准备以采访名义前往德国。他想亲眼看看韦格纳创造的奇迹,想站在那个让他既嫉妒又崇拜的人面前,亲口问:“你看不出我们其实是同类吗?都是行动者,都是要打破旧世界的人!”

  行程定在4月15日。

  但4月10日,米兰爆发了警察与失业退伍军人的大规模冲突。作为退伍军人团体里小有名气的鼓动者,他被警方盯上,护照被暂扣“配合调查”。等他摆脱麻烦,已是5月。

  而这时,意大利的局势已经天翻地覆——工厂占领运动达到高潮,意大利共产党影响力急剧扩张,墨索里尼的那些退伍军人簇拥天天来找他:

  “贝尼托,我们该怎么办?共产党要把工厂都占了!”

  他被困住了。一边是未能成行的柏林之旅,一边是意大利沸腾的阶级斗争。

  最终,墨索里尼还是把墙上残存的社会党宣传画全部撕碎。然后坐到桌前,开始起草一份全新的纲领。

  标题是:《战斗的意大利法西斯——反对一切旧势力的民族革命宣言》。

  “既然红色的大门对我关闭了,”

  墨索里尼写着,

  “那我就自己开一扇门。一扇更大、更耀眼、只属于我自己的门。”

  从那一天起,曾经的“红色贝尼托”彻底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要证明“没有你们,我照样能创造历史”的墨索里尼。

  他的法西斯主义,从此带上了一种深刻的怨念色彩:

  他借鉴红色德国的组织技术,却宣称“这是罗马军团传统的现代复兴”。

  他模仿无产阶级专政的集中原则,却包装成“领袖与民族的神秘结合”。

  他甚至盗用社会主义的部分经济纲领(反大资本、社会福利),却坚称这是“民族的、非阶级的社会主义”。

  埋藏在墨索里尼心里最深层的秘密是:

  法西斯主义,是一个被红色阵营拒绝的天才(他自认为)的报复性创造。

  他要向意大利、向欧洲、向柏林证明:

  你们不要我?好,那我就建一个比你们更强大、更受欢迎、更能吸引人民的运动。我要让你们后悔。

  回到现实:1926年10月23日,威尼斯宫。

  墨索里尼从漫长的回忆中挣脱,眼前的巴多格里奥、齐亚诺等人还在等待他的回应。

  “投降?向那些赤色分子投降?”

  墨索里尼有些崩溃了,

  “你们知道吗……我曾经想成为他们。我写信,我请求,我甚至想买票去柏林……”

  “但他们不要我。

  葛兰西说我是投机分子,韦格纳连信都不回。而现在——”

  墨索里尼猛地抬头,

  “现在他们的坦克到了佛罗伦萨,你们却要我去求他们接受?像一条被赶出门又摇着尾巴想回去的狗?”

  巴多格里奥愣住了。他从未见过领袖露出这种表情。

  “领袖,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就是现在的事!”

  墨索里尼咆哮,

  “我用了七年时间,建起了这个国家,这个运动,就是为了证明他们错了!证明没有他们那一套,意大利照样能伟大!

  现在你们要我承认,我错了?他们对了?”

  墨索里尼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般跌坐回椅子:

  “那我这七年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许久,墨索里尼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告诉国王,告诉柏林,告诉所有人:

  墨索里尼宁可戴着法西斯领袖的面具下地狱,也绝不摘下面具,去乞求一顶他们早已拒绝给我的红色帽子。”

  因为他的人生,从1919年那个被拒绝的春天起,就成了一场漫长的、向所有否定他的人证明“你们看错我了”的表演。

  而这场表演,必须以他选择的方式落幕——哪怕落幕的方式,是拉着整个国家陪葬。

  “出去。”墨索里尼低声说,“都出去吧。”

  幕僚们沉默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时,当所有人离开后,墨索里尼独自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望着墙上那张1922年“向罗马进军”的巨幅照片。

  照片上的他意气风发,黑衫军紧紧跟随着他。

  良久,墨索里尼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旧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是他亲手写的德文地址:“An den VOrSitZenden deS VOlkSratS, Berlin.”(致人民委员会主席,柏林)

  信从未寄出。或者说,寄出了,但永远等不到回音。

  他把信封凑近壁炉火焰。火舌舔上来时,他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本可以拥有我的,韦格纳。现在,看看你造就了什么样的敌人。”

  纸化为灰烬,飘散在威尼斯宫华丽的波斯地毯上。

  而在遥远的柏林,韦格纳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这个穿越者建立的红色德国,曾在某个平行时刻,差点接纳了一个叫墨索里尼的意大利人。

  而历史的蝴蝶效应,有时会以最私人化的恩怨,塑造最宏大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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