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西郊,凡尔赛宫,1929年6月30日,凌晨4时30。

  对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核心掌权者而言,他们是被一连串刺耳、急促的电话铃声撕裂了睡梦。

  内政部长的专线,国防部、巴黎警察总监、卫戍司令部……电话铃声在疯狂的回响。

  总理阿里斯蒂德·白里安被秘书从床上拽起:

  “总理阁下!巴黎……巴黎出大事了!多处发生武装暴动!

  警察局、火车站、电台遭到攻击!

  他们……他们自称是革命委员会!”

  白里安穿着丝绸睡袍,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但多年政客的本能让他强行压住眩晕感。

  “镇定!命令警察和宪兵全力镇压!通知卫戍司令,准备调动部队!我马上到办公室!”

  当白里安匆忙套上西装,乘车穿过尚处宁静但已透出不详气息的凡尔赛街区时,车内收音机里传出的是一个陌生、铿锵的声音,正在宣读那份《告法兰西人民书》——

  “……资产阶级政府已被推翻……”

  白里安的脸色惨白,猛地关掉了收音机。

  “开快点!” 他对司机吼道。

  凡尔赛宫,临时紧急会议厅。

  凌晨五点半,会议在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氛围中开始。

  部长、将军、高级官僚们陆续跌跌撞撞地赶来,许多人衣着不整,眼带血丝,脸上混杂着宿醉未醒的迷茫和突如其来的巨大恐惧。

  精致的枝形吊灯照亮了一张张惨淡的面孔。

  窗外,巴黎方向的天空已被火光和烟柱染成诡异的橘红色,低沉的轰鸣声隐约可闻。

  “到底怎么回事?!昨天报告还说只是南方艾克斯有局部骚乱!”

  一位头发花白的外交部长拍着桌子。

  “是共产党!是他们策划的总暴动!我们被麻痹了!”

  内政部长几乎在尖叫,

  “他们在北方渗透了工会,在军队里策反,我们……我们的人很多联系不上了!”

  “警察呢?宪兵呢?为什么没有提前预警?!”

  白里安竭力维持着威严,但声音中的颤抖出卖了他。

  巴黎警察总监瘫在椅子里,喃喃道:

  “预警?我们收到过一些零星报告……但谁能想到……规模这么大,组织这么严密……他们好像一夜之间冒出来一样……很多分局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国防部长和几名高级将领相对镇定一些,但眉头紧锁。

  “情况很糟,但并非不可挽回。” 陆军总参谋长指着墙上巨大的巴黎地图,

  “暴动者控制了东北部和东部的工人区、部分铁路枢纽和电台。但他们缺乏重武器,正规军大规模成建制倒戈的还不多。

  我们手里还有牌:

  巴黎卫戍区的第17步兵警备师是可靠的,他们驻扎在西郊和南郊几个军营。

  还有共和国卫队的一部分,以及从城外紧急调回的宪兵机动部队。

  必须立刻命令第17师全部开进市区,配合现有军警,夺回关键节点,分割包围暴动区域,镇压核心!”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与会者,尤其是军方和强硬派部长的支持。

  慌乱中,抓住最后一根武力镇压的稻草,是资本家和官僚们已经快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他们的命令被迅速下达:

  第17师全体动员,向市区开进,首要目标夺回电台、火车站、塞纳河桥梁,并与仍在政府控制区的守军会合,建立防线,逐步清剿所谓的叛乱分子。

  最初的几个小时,凡尔赛宫里的气氛随着战报起伏。好消息零星传来:

  “第17师先头部队已从西面进入巴黎,未遇大规模抵抗!”

  “我军夺回了奥尔良门火车站!”

  “暴动者在市政厅附近的进攻被击退!”

  这些消息让官员们稍稍松了一口气,有人甚至开始讨论“叛乱平定后”如何清算、如何加强管制。

  白里安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他内心深处那个一直盘旋的、更为现实甚至带点妥协意味的想法——在局势彻底失控前,寻找更进一步的政治解决途径,与北方赤色政权进行谈判,实现平稳过渡以避免国家全面内战和毁灭——此刻又被压了下去。

  也许,武力还能解决?也许,情况没那么糟?

  然而,坏消息很快像冰水一样浇灭了刚刚燃起的侥幸。

  “第17师在巴士底广场和共和国广场遭遇激烈抵抗!对方有街垒,有狙击手,我们的坦克在狭窄街道施展不开!”

  “东火车站报告,守军一部倒戈,火车站再次易手!”

  “马赛、里昂、图卢兹等多地报告发生大规模罢工和骚乱,疑似响应巴黎!”

  “海军方面报告,土伦和布雷斯特军港有士兵委员会成立,情况不稳!”

  上午十一点,最致命的一击来了:

  “刚刚得到确认,第17师下属第83步兵团在蒙马特高地附近宣布起义,加入暴动者行列!

  该团控制了高地部分炮台,威胁西进城通道!”

  会议厅里一片死寂。第83团是第17师的主力团之一,它的倒戈不仅意味着军事上的重大挫败,更传递了一个恐怖的政治信号:

  连被视为最后依靠的可靠部队都不再可靠了。

  恐慌再次在资本家之中蔓延,

  “完了……全完了……” 有人捂着脸呻吟。

  “我们必须离开巴黎!” 一个尖锐的声音喊道,“这里太危险了!一旦暴民或者倒戈的军队冲过来……”

  “去哪里?南方吗?” 有人迟疑,“可南方也不太平……”

  “去图尔!或者波尔多!那里驻军暂时还稳定,可以建立临时政府,集结忠于共和国的力量!”

  陆军总参谋长咬牙道,他深知军事上在巴黎翻盘的可能性正在急剧减小,保存残余力量,退往南方,

  依托尚未完全失控的地区和英国的外援再图后计,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白里安总理。

  这位总理此刻面容憔悴,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白里安环视着一张张惊恐、催促、或已放弃的脸,又望向窗外巴黎上空越来越浓重的烟柱。

  白里安心中那个过渡政府的想法曾那么清晰:

  与其让国家在血腥内战中彻底破碎,不如承认现实,与北方的赤色政权谈判,争取一个相对平和的权力交接,保全共和国的部分法统和某些基本权益,甚至为自己和同僚争取一个不至于太悲惨的结局。

  他私下里甚至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试探过柏林方面的态度,得到的暗示是

  “如果法国资产阶级政府能主动退让,避免大规模流血,新政权会考虑一定的宽大和处理”。

  但现实是冰冷的。 凌晨巴黎街头响起的不是谈判桌上的措辞,而是子弹和爆炸。

  让诺的广播宣言没有留下任何妥协的余地。

  自己身边的同僚和军方,绝大多数宁可逃亡、继续抵抗,也绝不肯低下高傲的头颅,向“暴民”和“赤党”认输。

  更何况,现在就算他想谈,还有资格吗?

  起义者会接受一个从战场上逃跑的总理的和谈请求吗?

  “准备转移吧。”

  白里安的声音干涩无力,终于做出了决定,

  “命令所有还能联系上的、忠于政府的部队,交替掩护,向西、向南撤离巴黎。

  政府各部核心人员,携带重要文件,一小时后在指定地点集合,前往……波尔多。

  通知仍在南方各省的官员和驻军指挥官,坚守岗位,等待临时政府命令。”

  白里安没有再看任何人的眼睛,因为他知道,这个命令意味着他亲手放弃了最后一丝以相对有序方式结束旧政权的可能,也意味着法兰西的土地上,全面内战的烽火将无可避免地更猛烈地燃烧。

  他曾有过的、那一点点基于现实主义的过渡幻想,在革命的惊雷和同僚的逃亡呼号中,被彻底碾碎了。

  正午时分。

  凡尔赛宫后门,一列车队仓皇驶出,扬起尘土。

  车上载着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最后一届内阁的大部分成员和他们的惊慌失措。

  他们抛弃了巴黎,也几乎抛弃了作为一个全国性政府的所有尊严和效能。

  在他们身后,凡尔赛宫这座象征着旧秩序辉煌与僵化的宫殿,在夏日正午的阳光下,却仿佛提前迎来了它的黄昏,只剩下空洞的窗户,聆听着从东方那座伟大城市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属于新世界的呐喊与枪炮声。

  巴黎,正在血与火中挣扎着新生;而旧世界的代表们,则踏上了通往南方未知命运的逃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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