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七日,深夜十一时二十分。

  柏林西区,夏洛滕堡,康德大街十七号。

  这是一栋建好不久的军方家属楼,三楼左手那套公寓的窗户,此刻还亮着灯。

  埃尔温·隆美尔正坐在书桌前。

  他桌上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夹,里面是下午军事科技分论坛的会议记录。他正在用红笔在某一页上画着重线,那是关于“装甲车辆与步兵协同进攻战术”的讨论摘要。

  卧室的门半开着,可以听见里面轻微的鼾声。

  妻子露西已经睡了。明天一早她要去医院值班——她是夏里特医院的护士长,大会期间医院接收了一批从外地来的参会代表家属,工作比平时更忙。

  隆美尔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

  窗外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不久,他家的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隆美尔走过去,打开门。

  克朗茨站在门外,军装笔挺,肩膀上的将星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闪烁。

  “克朗茨同志?”隆美尔微微皱眉,“您怎么……”

  克朗茨没有寒暄。

  “隆美尔同志,我需要和你谈一谈。就现在。”

  隆美尔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门关着,露西应该没有被吵醒。他点点头,侧身让开。

  “请进。”

  两人走进那间兼做书房的小客厅。

  克朗茨没有绕弯子。

  “波罗的海。三国联合党支部发动总起义,初期顺利,现在被英国和法国残余势力的援助顶住了。

  政府军缓过气来,正在反扑。

  他们的电报刚到,请求军事援助和志愿军指挥员。”

  隆美尔的眉头拧紧了。

  “严重到什么程度?”

  “战线在僵持。”克朗茨说,

  “里加被压回老城边缘,塔林每一条街都在争夺,考纳斯郊外敌军正在集结。

  如果顶不住这一波,整个起义的大好局势可能就崩溃了。”

  隆美尔沉默了几秒。

  “需要多少人?”

  “不封顶。由你带队,人员你自己挑。

  编制不公开,名义是‘技术顾问团’。任务是帮助起义部队重组防线、培训新兵、统一作战指挥。”

  隆美尔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出发?”

  克朗茨看着他。

  “越快越好。主席的意思是,如果你同意,连夜拟定人员名单和装备清单。

  明早八点,他要看到方案。”

  隆美尔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康德大街安静得可以听见远处电车的叮当声。十一月的风吹过,梧桐树的枯叶在地面上打着旋。

  他想起1926年的意大利。想起米兰城下那些举着红旗的工人。想起自己三天推进二百公里的那个春天。

  想起韦格纳在那次行动后对他说的话:

  “隆美尔同志,你不是在打仗。你是在证明一件事——旧军队的军官,也可以变成新军队的战士。旧时代的技术,也可以为新时代服务。”

  他转过身。

  “我同意组织上的安排。”

  克朗茨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回去向主席报告。你明天一早带着名单来总参谋部。”

  门关上。克朗茨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楼下汽车的引擎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隆美尔在书桌前站了很久。

  卧室的门开了。

  露西站在门口,穿着睡袍,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醒来的迷糊。她揉着眼睛,望着他。

  “埃尔温?这么晚了……谁来了?”

  隆美尔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克朗茨总司令。”

  露西愣了一下。她清醒了一些,抬眼看着他。

  “这么晚找你……出什么事了?”

  隆美尔沉默了两秒。

  “我要出国一趟。”

  露西的眼睛睁大了。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望着他的脸。

  “又出国?这次又去哪儿?”

  隆美尔没有回答她。

  露西的眉头拧紧了。

  她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女人——结婚十年,她早就习惯了丈夫的“突然消失”。

  但这一次,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人民革命军那么多军官,那么多将军,为什么每有任务都要你去?”

  隆美尔沉默着。

  “埃尔温,”露西走近一步,望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吗,每次你走,我都睡不着。每次看见报纸上什么地方打仗了、冲突了,我都要看好几遍,生怕……生怕……”

  她没有说完。但隆美尔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露西。”

  她低着头,没有应声。隆美尔接着说道,

  “有一天,韦格纳主席来给我们讲课。下课的时候,他走到我面前,问我:

  隆美尔少尉,你觉得旧军队的士兵为什么不怕死?”

  露西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丈夫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我当时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来他告诉我,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逃兵要被枪毙,违抗命令要上军事法庭,被包围了只能战死。那不是勇敢,那是恐惧。”

  隆美尔顿了顿。

  “而我们的人民军队,要让士兵明白另一件事:

  他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自己的工厂、自己的合作社、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去战斗的。这不一样。”

  他握紧露西的手。

  “这几年,我一直在想,什么是自己的家。现在我想明白了”

  他望着露西。

  “是你。”

  露西的眼眶红了。

  “这个家,这间公寓,康德大街十七号的三楼,每天早上醒来能看见你睡在旁边,晚上下班回来能吃到你做的晚饭——这就是我的家。

  这就是我要保护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但是露西,你知道这个家是怎么来的吗?

  不是因为我的工资,不是因为人民革命军的福利,不是因为德国的经济一年比一年好。

  是因为有人在别的地方流血。意大利,匈牙利,波兰——每一次,都是有同志们在替我们流血,我们才能坐在这里,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露西低着头,没有说话。

  “今天,有新的同志们在流血了。

  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

  他们也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但是有人不让——英国人,法国流亡政府,那些还想把工人踩在脚下的资产阶级。”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如果我们不去,谁去?

  如果每一次都指望别人替我们流血,总有一天,我们会发现没有人可以指望了。”

  露西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

  “为什么一定要是你?”

  她又问了一遍,但语气已经不一样了。

  隆美尔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老公总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他说,

  “我这不是骄傲,是事实。在意大利,我三天推进二百公里。

  在匈牙利,我用一个营挡住了两个团的进攻。”

  他顿了顿。

  “如果我去,也许可以少死一些人。也许可以让同志们少流一些不必要的血。

  也许可以让这场仗早一些结束,让那些工人早点回到自己家里,抱着自己的妻子孩子,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露西望着他。很久。

  “你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也许几天后,也许更快。”

  “要去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更久。”

  露西沉默了。她转过身,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康德大街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声。

  “你知道吗,”她背对着隆美尔说,

  “我有时候希望你还是那个每天按时上下班、周末陪我逛街、从来不用我担心的人。”

  隆美尔没有说话。

  “但是那样的话,”露西转过身,望着他,“你就不是你了。”

  她走过来,靠进隆美尔的怀里。

  “去吧。”她轻声说,“早点回来。”

  隆美尔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发上。

  “我会的。”他说。

  露西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十一月的夜风轻轻吹过。康德大街的路灯在风中微微晃动,投下斑驳的光影。

  隆美尔望着那光影,忽然想起韦格纳那天说的另一句话:

  “一个人可以为了荣誉而死一次。

  但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家,一次又一次地选择活下去,然后在每一次需要的时候,再次选择战斗。”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露西。

  这一次,他选择战斗。

  不是为了荣誉。是为了让她可以继续睡在康德大街十七号三楼这间公寓里,每天早上醒来时不用担心窗外会不会有枪声。

  是为了让波罗的海那些素不相识的工人,有一天也可以这样,抱着自己的妻子,望着窗外的夜色,说:

  “去吧。早点回来。”

  很久之后,露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隆美尔轻轻把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望着她的睡脸。

  露西睡着的时候还像当年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嘴角微微抿着,眉头偶尔皱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站起身,走回书桌前。

  桌上那份装甲与步兵协同战术的文件还摊着。

  他把它合上,放到一边。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稿纸,开始写。

  “志愿团人员初步名单”

  第一个名字,是他自己。

  窗外的夜色渐渐淡去。

  远处的天际线上,开始泛起一丝灰白。

  露西在卧室里翻了个身,轻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隆美尔放下笔,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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