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瓦尔特的肩膀。

  “当你想着这些的时候,怕,就不那么可怕了。”

  瓦尔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

  贝克尔直起身,扫视车厢。

  “同志们,火车要开二十个小时。这二十个小时里,你们可以聊天,可以睡觉,可以写信,可以想心事。但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想清楚一个问题——”

  “你是为谁而战。”

  他转身,推开车厢尽头的门,消失在黑暗中。

  车厢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有人开始说话了。

  “我给我妈写了封信。”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放在背包里了。告诉她,我去出差了,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出差?”有人笑了,“这借口也太烂了。”

  “那你写什么?”

  “我什么都没写。写信回去,我妈更担心。”

  “那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万一回不来,组织上会通知的。

  那时候再伤心,也来得及。”

  菲尔曼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那张被煤灰染黑的脸,想起母亲在洗衣房里工作的样子。

  然后他想起大学毕业接到入伍通知的那天——父亲破天荒的跟他喝了酒,菲尔曼只记得当时父亲对他说:

  “去吧。新政府待咱们不薄。我当年就是想给韦格纳主席当兵的,可惜没选上,这次你能去,我很欣慰,儿子。给人民去当子弟兵,是个好事情,在部队里面好好干,家里你不用担心,我和你妈能照应。”

  菲尔曼摸了摸胸口那个贴身的口袋。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离家前母亲塞给他的全家福,照片有点模糊,边角已经磨损了,但每次看见它,菲尔曼就能想起那天下午的阳光。

  这就是他为谁而战。

  列车继续飞驰。

  窗外的景物从田野变成森林,从森林变成村庄,从村庄又变回田野。

  偶尔经过一个小站,能看见站台上站着几个裹着大衣的铁路工人,朝着列车挥手。

  弗里茨凑过来,碰了碰菲尔曼的胳膊。

  “想什么呢?”

  菲尔曼睁开眼,看着这个来自汉堡的战友。

  “想我爸妈。”菲尔曼坦白的对弗里茨说道。

  弗里茨点点头。

  “我也是。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我爸1917年就死在战壕里了。”

  菲尔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弗里茨笑了笑,

  “所以我得活着回去。”他说,“我妈就我一个。”

  菲尔曼点点头。

  “你呢?”弗里茨问。

  菲尔曼想了想。

  “我还有两个妹妹。”

  弗里茨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车厢尽头的小喇叭忽然响了。

  一阵的杂音过后,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第105师的同志们。”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韦格纳的声音。

  “我是卡尔·韦格纳。”

  菲尔曼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听过韦格纳的声音——在广播里,在集会上,在工厂的扩音器里。

  “我知道你们现在在火车上,往东走,往波罗的海走。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在想什么——怕不怕?能不能回来?这一仗打得赢打不赢?”

  “这些问题,我也想过。每一个送战士上战场的指挥员,都想过。

  但今天,我不想跟你们讲大道理。我只想讲几句话。”

  “你们这次去,是为了波罗的海那些和你们一样的工人农民同志们。

  他们也想有地种,有工做,有房子住,有孩子能上学。

  但英国人不让,资本家们不让。

  他们派兵,送枪,给钱,想让那些骑在工人头上的老爷们继续骑下去。

  同志们说,我们能让这群人得逞吗?”

  车厢里有人喊出声来:“不能!”

  菲尔曼也攥紧了拳头。

  “你们是精锐。从全军抽出来的精锐。这次是我亲自点的你们师的将。

  我相信你们能打、敢打的部队,就要去最需要的地方。

  我相信你们,相信你们能打赢,能回来,能让那些英国佬亲眼看看,什么叫社会主义的铁拳。”

  喇叭里的韦格纳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了。

  “打仗是要死人的。我知道。

  同志们知道。

  你们的父母、妻子、孩子,也知道。

  但我们为什么要打这一仗?因为有些仗,不打不行。

  因为有些牺牲,不得不做。

  如果今天不去打,明天就得在自己的家门口打。

  如果今天不流血,明天就得流更多的血。”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看起来吓人,一戳就破。

  英国人厉害吗?厉害。有军舰,有大炮,有钱。但那又怎样?

  法国人也有那些东西,现在法国是谁的?

  意大利人也有那些东西,现在意大利是谁的?

  波兰人也有那些东西,现在波兰是谁的?

  纸老虎就是纸老虎,看着吓人,一戳就破。”

  车厢里有同志开始鼓掌。

  韦格纳的声音变得很轻,

  “同志们,我等着你们回来。活着的,带着胜利回来。

  牺牲的同志,我们永远记住你们的名字。

  因为你们是为了人类最光荣的事业献出生命的——为了解放那些还在受苦的人,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公平一点。”

  喇叭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火车继续飞驰。窗外的田野渐渐被暮色笼罩,远处的村庄亮起零星的灯火。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声:咣当,咣当,咣当。

  有人在轻声哼歌。菲尔曼听出来了,是那首《国际歌》。哼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响。

  菲尔曼也跟着哼起来。

  火车向东,向东,再向东。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九日,清晨六时二十分。

  东普鲁士,默麦尔河畔,德军边境转运站。

  列车缓缓停靠。

  十一月的东普鲁士比柏林冷得多,菲尔曼跳下车厢时,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他跺了跺冻僵的脚,抬头望向四周。

  铁轨在这里向四面八方延伸,消失在晨雾里。

  站台后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上已经搭起几十顶灰绿色的军用帐篷,帐篷间穿梭着忙碌的身影——那是先遣队的同志们正在为后续部队准备宿营地和集结区。

  更远处,默麦尔河静静流淌。河对岸就是立陶宛。

  “下车!所有人下车!”命令声从前面传来,

  “装备卸载,按连队集结!”

  菲尔曼跟着队伍向列车尾部走去。那里,一扇扇车厢门已经被打开,露出里面的卡车、装甲侦察车和坦克。

  “菲尔曼!愣着干什么?”班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集合了!”

  他回过神来,快步跑向集结地。

  七点整,全师在转运站旁的空地上完成集结。

  八千名战士在十一月的晨光中静静伫立。

  队伍最前方,临时搭起了一座主席台。

  台子中央立着一根旗杆,红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七点十分,师指挥部的领导们登上主席台。

  走在最前面的是师长保罗。

  他是1918年十一月革命的老战士,304高地开始他就在韦格纳身边。

  那一年他三十二岁,是埃森工人赤卫队的连长。

  十一年过去,当年的连长成了师长,当年的工人赤卫队成了人民革命军的精锐之师。

  他身后跟着参谋长赫克泽,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教师而不是军人。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同志是总参谋部最年轻的作战处长出身,1926年意大利行动的总参谋部协调人就是他。

  再后面是政治委员克里尔同志。

  克里尔走到台前,站定。

  全场静默。

  “第105师的同志们。”

  “昨天晚上,政委们车厢里跟你们说过,要你们想清楚一个问题——你是为谁而战。”

  他顿了顿。

  “今天,站在边境线上,站在我们的祖国和战场之间,我想再问一次这个问题。

  但这一次,我要你们用行动回答。”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那条河。

  “河对岸,是立陶宛。再往北,是拉脱维亚,是爱沙尼亚。

  那里有我们的同志——和你们一样的人。

  他们有家,有父母,有妻子,有孩子。他们想好好过日子,想让自己的孩子能上学,想在自己老了的时候能有一口饭吃。

  这要求过分吗?”

  “不过分!”克里尔的声音陡然提高,

  “这是我们每一个工人、每一个农民、每一个劳动人民最基本的愿望!

  但英国人不让!那些坐在伦敦办公室里、喝着红茶、数着钱的资本家们不让!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波罗的海的工人赢了,如果社会主义在欧洲再下一城,下一个红的,就是他们的国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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