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开始收拾工具,有人骑上自行车,有人爬上拖拉机,有人扛着锄头往家走。弗里茨发动收割机,突突突地开回仓库。赫尔曼和贝克尔走在最后面。

  贝克尔问:“赫尔曼同志,您种了多少年地了?”

  赫尔曼想了想。“三十多年。从小在地里滚。”

  贝克尔问:“您觉得种地苦吗?”

  赫尔曼沉默了一会儿。“苦。哪有不苦、不累的活呢?

  但苦和苦不一样。从前苦,是没有盼头的苦。现在根本就说不上苦了。”

  他指着那片收割完的土地。

  “你看,这块地,今年收了八百斤麦子。明年,我想让它收九百斤。后年,一千斤。这就是奔头。”

  他们走到村口,天已经暗了。

  赫尔曼说:“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

  贝克尔摇摇头。“不累。就是……有点饿。”

  赫尔曼笑了。“那先去吃饭。食堂给你留着呢。”

  贝克尔走到食堂门口,看见老妇人提着篮子走过来。

  “小同志,今天累坏了吧?给你带了几个番茄,路上吃。”

  她把几个红彤彤的番茄塞进贝克尔手里。贝克尔想说什么,但老妇人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手里的番茄。阳光照在上面,红得透亮。他咬了一口,甜滋滋的。

  一九三二年九月,东普鲁士,边境某农业合作社。

  埃里希·韦斯特曼站在村口,拎着一只棕色皮箱,望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

  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刺眼,远处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已经收了,只剩齐膝的麦茬在风里晃。

  空气里有泥土和干草的味道,还有一种让他感到莫名烦躁的宁静。

  韦斯特曼今年三十八岁,写过三本小说,两本戏剧,若干散文。读者吹捧说他是“柏林文坛最锐利的笔”,说他的书“让人睡不着觉”。

  韦斯特曼自己觉得,他是这个时代少数还清醒的人。

  清醒地看见社会主义的红旗下面,藏着多少平庸和虚伪;清醒地看见那些欢呼雀跃的人群,不过是被口号驯服的羊群。

  当然,这些想法他从不写出来。

  他只写风景,写爱情,写那些永远不会得罪人的故事,可现在就不一样了。

  三天前,作协的通知到了:下乡实践,为期一个月。地点自选,但必须去,必须住满,必须参加劳动。

  作协主席亲自找他谈话,说这是韦格纳主席的倡议,知识分子要“接地气”,要“和工农兵结合”。

  韦斯特曼微笑着点头,说“好,我去”。心里想的是:去就去,一个月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火车坐了一天一夜。

  韦斯特曼在车上写了一篇日记:

  “离开柏林,就像离开一个活人的身体。窗外的田野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韦斯特曼站在村口,等着那个据说会来接他的村书记。

  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车上跳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沾着泥巴。

  他脸上带着笑,伸出那双粗糙的手。

  “韦斯特曼同志?欢迎欢迎!我是村书记,叫库尔特。一路上辛苦了吧?”

  韦斯特曼握住那只粗糙,有力的大手。

  他笑了笑。“不辛苦。库尔特同志,给您添麻烦了。”

  库尔特一把拎起他的皮箱。“不麻烦不麻烦。走,先去看看住的地方。”

  他们沿着村道往里走。路是柏油路,两边种着白杨树。房子大多是新建的,红瓦白墙,整整齐齐。有些院子里停着摩托车,还有一家门口停着一辆浅蓝色的小汽车。

  韦斯特曼心里暗暗惊讶。他以为农村还是那种破破烂烂的样子,土坯房,泥巴路,人跟牲口挤在一起。

  显然,他错了。

  库尔特边走边介绍。

  “咱们村二百三十户,一千一百口人。地不多,但地好,种麦子、土豆、甜菜。

  去年粮食总产一百二十万斤,上交国家四十万斤,剩下的自己吃,还有富裕。”

  韦斯特曼点点头,没说话。

  库尔特又说:“今年收成更好。麦子刚收完,亩产八百斤。比去年多五十斤。”

  韦斯特曼还是点点头。他心里想:这些数字跟我有什么关系?

  库尔特带他走到一栋二层小楼前。

  “这是合作社的招待所,刚盖的。您住二楼,朝南那间。”

  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

  韦斯特曼把皮箱放在地上,走到窗前。田野一片金黄,麦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群鸟从田里飞起来,消失在蓝天的尽头。

  库尔特站在门口。“您先歇歇。晚上食堂给您接风。明天开始劳动,行吗?”

  韦斯特曼转过身。“行。库尔特同志,谢谢您。”

  库尔特摆摆手。“谢什么。您是大作家,能来咱们村,是咱们的福气。”

  韦斯特曼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田野,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他想柏林的咖啡馆,那些朋友,那些彻夜长谈的夜晚了。

  他想起自己的书房,满架的书,窗台上的天竺葵,打字机嗒嗒的声音。他想起那些坐在台下听他朗诵的读者,那些热烈的掌声。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田野,泥土,拖拉机,还有那些永远在笑的农民。

  韦斯特曼皮箱,拿出一本书,放在床头柜上。又拿出一本,放在桌上。

  他带了七本书,够看一个月了。

  韦斯特曼已经计划好了,白天应付劳动,晚上看书。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傍晚,食堂给他接风。

  库尔特陪他吃饭,旁边还坐着几个村干部和劳动模范。

  韦斯特曼坐在主位,脸上带着微笑,像出席一场文学沙龙。

  库尔特举起酒杯。“来,敬韦斯特曼同志。欢迎您来咱们村。”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韦斯特曼也举起来,喝了一口。

  库尔特说:

  “韦斯特曼同志,您是城里的大作家,见的世面多。咱们村虽然偏僻,但也是社会主义新农村。您多看看,多写写,给咱们村也添点光彩。”

  韦斯特曼点点头。“一定一定。”

  旁边一个老农民插嘴。“大作家,您写小说,是不是都坐在屋里编?”

  桌上有人笑了。韦斯特曼也笑了,“也不全是编。总要有点生活基础。”

  老农民说:“那您这回下乡,可有得生活了。明天跟我下地,翻地。翻一天,您就知道什么叫生活了。”

  桌上又笑了。韦斯特曼跟着笑,心里却在想:翻地?我一个作家翻什么地?我写的是人的内心,又不是农业经验。

  库尔特看出他的不情愿,连忙打圆场。

  “韦斯特曼同志是作家,脑力劳动。下地的事,意思意思就行,别累着。”

  韦斯特曼说:“没关系。既来之则安之。”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既来之,则混之。一个月,忍忍就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被一阵敲门声叫醒了。

  “韦斯特曼同志!起床了!该下地了!”

  他睁开眼睛,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他看了看表,五点了,韦斯特曼深吸一口气,穿上衣服,推开门。

  库尔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副厚帆布手套。

  “今天翻地。您跟着就行。”

  韦斯特曼接过手套,跟着他往外走。

  路上已经有几个人了,扛着铁锹,推着手推车,往田里走。

  有人骑自行车,车筐里装着饭盒。有人开着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等他们到了田头。翻地已经开始了,拖拉机拉着五铧犁,在麦茬地里犁出一道道深沟。泥土被翻起来,黑油油的,在晨光下闪着光。韦斯特曼站在田边,看着那些忙碌的人,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库尔特递给他一把铁锹。“您跟着费曼同志,他教您。”

  费曼已经自己先干起来了。

  他把铁锹插进土里,脚一踩,手一压,一锹土就翻过来了。

  韦斯特曼学着他的样子,把铁锹插进土里。土很硬,铁锹只进去一半。

  他使劲踩了一脚,铁锹进去大半,但拔不出来了。他使劲拔,终于拔出来,但土没翻过来,只是堆在锹面上。

  他又试了几次,每次都差不多。

  费曼看了他一眼,走过来,接过他的铁锹,示范了一遍。动作很慢,每一步都拆开,

  “锹要斜着插,不能直着。脚要踩在锹背上,不是边上。手要压,不是抬。”

  韦斯特曼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好一些,土翻过来了,但歪歪扭扭的,不像费曼翻的那样整齐。

  费曼说:“行。就这样。慢慢来。”

  说完,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干活。

  韦斯特曼一个人站在田边,手里拿着铁锹,心里一阵烦躁。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翻过的土地上。

  韦斯特曼弯下腰,继续翻地。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锹都要用尽全力。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泥土里。手开始疼,掌心起了水泡。腰也疼,背也疼,全身都在疼。

  他停下来,直起腰,大口喘气。

  旁边的人还在干,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笑话他。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一锹一锹地翻地。

  韦斯特曼低头看着自己翻的那一小片地,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和旁边那些整齐的沟垄形成鲜明对比。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库尔特喊吃饭,所有人都放下工具,聚到树荫下。

  食堂送来了午饭。韦斯特曼坐在田埂上,啃着面包,手在发抖。那几个水泡全破了,掌心红红的,碰什么都疼。

  费曼走过来,递给他一双手套。“怎么不把发下来的手套戴上呢。你的手嫩,不经磨。”

  韦斯特曼接过手套,

  “太热了,就没带。”

  费曼咬了一口腌肉。

  “你们城里人,写书不容易。我们种地也不容易。但都不容易,就一样了。”

  韦斯特曼看着他。“一样?”

  费曼说:

  “对。都是干活。你们用笔,我们用锹。都是养家糊口。从前我种地,累死累活,养不活一家人。

  现在我种地,还是一样的累,但一家人吃得饱,穿得暖。我儿子上了大学,在城里当工程师。这就是不一样。”

  “所以,累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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