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恩加伊的部队打的十分惨烈的时候,萨莱正蹲在指挥部的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

  指挥部设在萨莱老巢北面一处溶洞里。

  溶洞很宽敞,洞壁上插着几支火把,火光摇曳,把一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萨莱蹲在地上,用铅笔在地图上画箭头——今天的进攻又往前推了几百米,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三天就能打到班吉城下。

  他已经开始盘算进城以后的事了。

  “萨莱先生,您的战术令人印象深刻。”

  说话的是一个穿卡其色猎装的中年白人,留着修剪整齐的小胡子,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他是英国来的观察员,名义上是“军事顾问”,实际上是伦敦派来评估战况的。

  他的旁边还坐着一个美国人,穿着空军夹克,叼着雪茄,翘着二郎腿。

  “您用最小的代价,取得了最大的战果。”

  英国观察员举了举杯有些讥讽地对他说道,

  “您的人盾战术,非常有创意。”

  萨莱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

  “创意?这不是创意,这是教学。

  共产党军队不敢对老百姓开枪,这是已知条件。

  我有足够多的老百姓,这也是已知条件。

  老百姓冲过去,他们退;老百姓炸死了,再换一批。

  一批人命换一道防线,很划算。”

  美国观察员的雪茄差点掉下来。

  “划算?”

  “你算算。”萨莱站起身,用铅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下,

  “这几天,我用了不到两千老百姓,换了他们三道防线。

  两千老百姓换三道防线,赚了。

  老百姓死了怎么办?让他们再生就行了。

  非洲别的没有,就是人多。”

  萨莱的语气平淡极了。

  美国观察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英国观察员一眼,对方低头喝酒,避开他的目光。

  洞外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萨莱的铅笔停住了。

  及时赶来的德军维和部队的第一轮炮弹落在村子南侧的空地上,那里正有一批老百姓被驱赶着往前沿走。

  炮弹在人群中炸开,泥土、碎石、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活着的四散奔逃,有的往后跑,有的往前跑,有的原地趴下抱着头尖叫。

  督战的萨莱嫡系试图鸣枪阻止溃散,但第二轮炮弹紧跟着落下,机枪阵地被端了,重机枪连同机枪手一起被炸上了天。

  “德国人?德国人怎么来了?”

  英国观察员猛地站起来,威士忌洒了一手,他盯着美国观察员,声音变了调,

  “你的情报不是说德国人还在路上吗?”

  萨莱他蹲回地图前,铅笔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标出炮击的大概方位——南边,正南边,正是他准备发动下一波进攻的方向。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那里有他最好的嫡系部队在防守,他把能调的重机枪都布置在那个方向。

  “我上哪里知道去?萨莱,你的人顶得住吗?”

  美国观察员也站了起来看向萨莱,他手里的雪茄已经掐灭了。

  “顶得住。”萨莱的语气依旧平淡。

  可当第三轮炮弹落下时,萨莱的指挥部都能感觉到震动,头顶的岩壁簌簌往下掉土。

  英国观察员的脸白了,他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立刻缩回来。

  “至少十二门炮,是德国人的105,只有他们有这种射速。”

  萨莱没理他,拿起电话。

  “南边怎么回事?报告情况。”电话那头一片嘈杂,有人在吼,有人在喊,有爆炸声在响,有人在尖叫,然后是断线后刺耳的忙音。

  他摔下电话,抓起另一部。

  “二队,什么情况?”

  前线上,德国人的进攻已经全面展开了。

  不同于恩加伊那种连级规模的试探性进攻,是营级规模的正面突破。

  三个步兵营在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的掩护下,依旧是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突击。

  炮兵先用三轮急促射摧毁萨莱前沿的重机枪阵地和指挥节点,然后延伸射击,封堵二线预备队的增援路线。

  步兵跟在弹幕后面,利用每一处弹坑、每一道田埂、每一棵树作掩护,交替前进。

  菲尔曼趴在弹坑边缘,手里握着步枪,眼睛盯着前方的村子。

  萨莱军队的火力从村口扫过来,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地面上,噗噗地溅起尘土。

  不远处的弗里茨在一棵树后面,站起来打了一个短点射,缩回去,换了个位置。

  “妈的,这些人怎么打不完啊?”

  “别废话,打你的。”

  菲尔曼瞄准一个刚从掩体里探出头的敌人,扣动扳机,那人栽倒了。

  他拉枪栓退壳、上膛,瞄向下一个。

  连长在身后吼:

  “一排向左,二排向右,三排跟我上!炮兵延伸射击了,同志们,跟我冲!”

  菲尔曼从弹坑里爬起来,跟着连长冲出去,子弹在身边嗖嗖地飞,有人倒下了,他没有停。

  隆美尔的指挥所设在战线后方的一处高地上。他举着望远镜,观察着整个战场的态势。

  炮火压制已经见效,萨莱前沿的机枪阵地被摧毁了大半,步兵正在向村子的两翼迂回。

  “命令二营,从左侧绕过村子,直插敌人后方。

  目标是萨莱的指挥部。不要恋战,不要纠缠,以最快的速度穿插到位。

  告诉他,我只给他四十分钟。”

  “是!”

  传令兵跑步离去。

  隆美尔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地图,萨莱的指挥部在村子北面的溶洞里,只有一条路进出。

  如果二营能抢在萨莱反应过来之前封住洞口,他就成了瓮中之鳖。

  当然,如果萨莱提前跑了,或者调集预备队反扑,二营就会陷入包围。

  这是个赌博,隆美尔赌的是萨莱的反应速度——萨莱这几天打得太顺了,顺到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这种人,对突如其来的打击反应往往是最慢的。

  因为他们不相信自己会输。

  溶洞里,电话终于接通了。

  南边的指挥官在电话那头声嘶力竭地对萨莱喊:

  “是德国人!正规军!他们有炮,有机枪,有迫击炮,我们顶不住了!

  请求增援,请求立即增援!”

  萨莱握着话筒,沉默了三秒。

  “顶不住也得顶。我派人一个连。

  不,两个连。把预备队全给你。”

  “全给我?那指挥部怎么办?”

  萨莱没有回答,他放下电话,转身看着那两个英美观察员。

  英国观察员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他走到萨莱面前,压低声音。

  “萨莱先生,我认为你应该考虑撤退了。德国人的正规军不是你能对付的,他们在欧洲打了十几年仗,经验和装备都在你之上。

  现在撤,还能保存实力,以后还有机会。”

  萨莱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病人。

  “撤退?撤到哪里去?英国人还能给我一块殖民地让我当总督吗?”

  “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我没意气用事。”萨莱打断他,从桌上拿起一支步枪,拉枪机上膛,

  “你们英国人教过我一句话,叫‘死守待援’。现在我守在这里,你们去给我找援军。”

  美国观察员插话,

  “萨莱先生,我们只是观察员,没有调动军队的权限——”

  萨莱把枪口转过来,对着美国观察员的胸口。

  “那就去给你们有权限的人打电话。

  告诉他们,我萨莱在这里替他们打仗。

  如果他们不帮我,我就把你们卖给德国人。

  你们猜,德国人会不会对英美军事顾问感兴趣?”

  美国观察员的脸白得像纸,英国观察员的嘴唇在哆嗦。

  萨莱把枪放在桌子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很温和。

  “别怕,我不会杀你们。你们是我的护身符。

  你们在这里,你们背后的主子就不敢断我的援助。”

  他转身,走向洞口。“两位先生,请跟我来。让你们看看,我是怎么打跑德国人的。”

  萨莱站在洞口,举起望远镜,望向南边。

  远处,德国人的部队正在向村子的两翼迂回,速度很快,队形散得很开,但互相掩护、交替前进,配合默契得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萨莱他从腰里拔出手枪,对着天空连开三枪。

  “命令:预备队全部投入战斗,正面顶住德国人的进攻。

  告诉南边的部队,不许后退一步,后退者,杀无赦。

  把老百姓全部赶到前线去,有多少赶多少,让他们冲在前面。

  德国人不是厉害吗?我看他们敢不敢对老百姓开枪!”

  传令兵跑步离去。

  萨莱转过身,看着英美观察员。

  “你们不是想看我打仗吗?好好看着。”

  溶洞里,英美观察员面面相觑。从洞口望出去,远处的天空被炮火映得通红,爆炸的闪光一阵接一阵。

  德国人的炮火越来越近了,炮弹落点离指挥部所在的溶洞越来越近。

  英国观察员低声对美国观察员说:“他疯了。”

  美国观察员没有接话,但他握着手枪的手在发抖。

  他不想打这场仗,更不想给萨莱陪葬,但洞口站着萨莱的卫兵,端着枪守着。

  他望着洞外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天空,想起自己在西点军校学过的战术。

  没有一个战术教过他怎么对付这种人,一个把老百姓当盾牌、把盟友当人质、把战争当数学题做的人。

  他想起临行前上级对他说的话:

  “萨莱是我们的人,我们要支持他,不管他做什么。”

  那时他觉得这句话有问题,但说不上来问题在哪。

  现在他知道了。

  炮弹落在洞口,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是德国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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