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替你自己求情。”院长打断了他。“你在试探。试探政府会不会因为你说了这些话而惩罚你。

  如果政府不惩罚你,你就赢了;如果惩罚你,你就成了‘被压迫的学术良心’。

  不管输赢,你都不亏。但你没有想过——你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那些在战壕里失去了生命的人的感受呢?”

  贝克尔沉默了。

  院长从桌上拿起那份公函,放回抽屉里。

  “贝克尔,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写一份书面检查,承认你的文章中的观点是错误的,在教研室的会议上公开宣读。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你继续教书,没有人会记你的黑账。”

  “第二,不写检查,坚持你的‘学术观点’。

  那我只能把你的材料上报教育部。教育部的处理结果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的教职可能保不住了。”

  贝克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写。”他的声音很低。“我写检查。”

  院长点了一下头。

  “好。明天上午之前交到我办公室。”

  贝克尔转过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院长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政府真的决定对威廉二世进行公开审判,您觉得,我应该以什么态度来看待这场审判?”

  院长沉默了片刻。

  “贝克尔,你应该用受害者的家属走进法庭时的那种态度来看待这场审判。

  不是用旁观者的态度,不是用学者的态度。

  是当事人的态度。因为你的父辈们的态度——他们都在那场战争中当过兵。

  他们是不是受害者?他们有没有资格要求公正?你有没有替他们想过?”

  贝克尔听到这话,明显顿了一下,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院长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那块麂皮绒布又擦了一遍。

  他知道,贝克尔的检查交上来之后,这件事不算完。

  那些没有在报纸上署名、没有在大学里任职、藏在暗处的人,才是真正的麻烦。

  十月十日,柏林,内务人民委员会总部。

  台尔曼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详细的个人信息——年龄、职业、住址、政治面貌、以及“近期言论摘要”。

  名单上的名字不多,只有十几个。

  但台尔曼知道,这十几个人的背后,站着几十个、上百个和他们一样的人。

  这些人分布在柏林、汉堡、慕尼黑、科隆、法兰克福——每一个有大学、有出版社、有文化沙龙的城市。

  他们不是组织,没有章程,没有纲领,没有固定的联络方式。

  但他们有一种默契,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通过文章、谈话、信件传递的默契。

  这种默契比任何组织都更难对付。因为组织有头目,有文件,有据点;你可以打掉头目,缴获文件,端掉据点。

  但这种默契是打不掉的。它像空气,无处不在,没有形状,没有重量,但你一呼吸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台尔曼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

  他把名单放在桌上,用烟灰缸压住一角,然后拿起电话,摇了摇手柄。

  “给我接柏林内务局。让局长听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台尔曼同志,柏林内务局局长施耐德。”

  “施耐德,名单上的人,你查得怎么样了?”

  “已经核实了大部分。其中几个人确实在最近几天有异常活动。他们频繁聚会,交换文章,甚至在私下场合说了一些——不合适的话。”

  “什么不合适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有人说,‘韦格纳迟早会意识到,没有知识分子,这个国家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还有人说,‘威廉二世是一块试金石。政府怎么对待他,就会怎么对待我们。’”

  台尔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有些愤怒的说道,

  “施耐德,你安排人手,对名单上的重点人员进行监视。

  不要惊动他们,不要打草惊蛇。记录他们的每一次聚会、每一次通话、每一封信件。我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在他们自己还不知道之前。”

  “明白。”

  台尔曼放下电话,把名单从烟灰缸下面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最上面的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文学博士,在文化部下属的一个出版社当编辑。他的“近期言论摘要”栏里写着一段话,是他在一次私人聚会上说的。

  “韦格纳不懂文化。他只懂工厂、铁路、坦克。

  德国在他的治理下,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兵营。也许这兵营里的人吃得饱、穿得暖、有房子住,但兵营就是兵营,不是家园。”

  台尔曼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柏林在秋日的阳光下一片祥和,街道上的行人脚步从容,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十字路口,几个孩子在街边的广场上踢足球。

  这些人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暗处,有一些人正在试图用笔尖刺破这层祥和。

  他们刺不破。不是因为笔尖不够尖,是因为他们站的地方不对。

  他们站在书斋里,站在讲台上,站在那些和人民隔着一层玻璃的地方。

  他们以为世界是用概念拼凑出来的,以为改变几个词就能改变人心。

  他们不懂——人心不是用笔写的,是用生活刻的。

  台尔曼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下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关于汉堡港扩建工程的安保评估报告,厚厚的几十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他翻到第一页,开始阅读。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大胡子上,台尔曼看起来很平静,但了解他的人知道,那副平静的面孔下面,是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冷静而高效的、专门用来对付敌人的机器。

  这台机器的名字,叫内务人民委员会。

  它的燃料,是对人民的热爱和对敌人的冷酷。两种燃料缺一不可。

  台尔曼放下手中的报告,又拿起那份名单,看了一眼,然后把它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那些名字不会消失。

  它们在那片黑暗中,像一些还在跳动的、不愿熄灭的火星。

  台尔曼知道,这些火星不会自己熄灭,需要有人把它们踩灭,等它们彻底熄灭了,连烟都不冒了,那时候才算是真正的干净。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柏林的天空蓝得透彻,但台尔曼知道,暴风雨不会永远停留在海面上。

  它总是要登陆的。

  而他的工作,是在暴风雨登陆之前,把那些在屋顶上试图用旧时代的观念挡雨的人,请到屋里来。

  有些人的脚,可以自己走进来。有些人的脚,需要别人帮忙挪一下。

  台尔曼合上了文件夹,拿起电话,拨通了下一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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