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上偏心眼儿偏得这么厉害的老母亲,顾岩也很无奈,但指望放他的血来接济兄弟姐妹,那是不可能的。

  想占我的便宜可以,先做点贡献。

  顾岩让顾岭帮的忙也很简单,他要靠外汇券还债,来源有了,但还没有卖出去的渠道。

  总不能真一直指望着周胜利。

  顾岭这小子从小就嘴甜,会哄父母,派出去替他招揽生意,是个最合适的人选。

  在那些倒汇的团队里,他这种负责招揽买卖的,叫“粘活儿”。

  说完帮忙的事,在顾岭送他离开时,顾岩把他拉到一边蛊惑道,“老三,光一台电视机够吗?”

  顾岭呼吸停滞,什么意思?还能有别的?

  他咽了一口唾沫,“二哥,还要我干啥?”

  顾岩笑了起来,算你小子识趣。

  “手里有钱吧?”

  “我工资都在妈手里攥着……”在顾岩的眼神逼视下,顾岭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改口道:“就有一百。”

  “就一百?”

  顾岭嘴唇嗫嚅,“一百五。”

  “就一百五?”

  “真没了,就这些。”

  顾岭可怜巴巴地说。

  顾岩点点头,“行吧,一百五就一百五,先借我用用,一个月就还你,给你二分利。”

  听到还有利息,顾岭眼睛亮了。

  银行现在整存整取的利率才六点几,顾岩直接给他两分利,几乎是四倍的差距。

  “二哥,一百五够不够?”

  “刚才还说没了!”

  “我真的就一百五。”

  “你小子不是打算从妈那骗钱吧?”

  顾岭嬉笑道:“二哥,你可真会开玩笑。钱到了妈的手,就跟进了貔貅肚子里一样,我有我的办法。”

  顾岩看着他,眼神犹疑,“你那钱是正经来的吗?”

  顾岭急了,仿佛受到了侮辱,嚷道:“怎么就不是正经来的!”

  一只大手像掐小鸡崽一样,掐住他的脖子,顾岭一下子喘不上气来。

  “别叫!”

  顾岩压着声音说完才放开他,顾岭咳得脸都红了。

  “二哥,你下手能不能轻一点?”

  顾岩毫无诚意地抚了抚他的后背,“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又问:“你能拿多少?”

  “你要多少?”

  顾岩眼神惊异,这口气,他那个妈宝男老弟吗?

  “两千吧。”

  顾岩斟酌了个数字,觉得这个数字再加上手里的钱,应该足够外汇券的周转了。

  顾岭又咳了起来,不过这回不是被掐的,是被吓的。

  “五百吧,我想办法给你弄五百。”

  听顾岭说他只能弄到五百,顾岩反而放心了。

  “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下班吧。”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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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下午,顾岩依旧在首都机场趴活儿,周胜利也来了。

  周胜利弓着身子,半个脑袋探进顾岩的车窗,正跟顾岩聊天呢,不远处有人朝这边喊。

  “师傅,走不走?”

  那人喊的是周胜利,他的那辆“小丰田”就停在十几米之外。

  小丰田是燕京人的称呼,这车准确的叫法是科罗娜。

  70年代初中日外交关系正处于蜜月期,73年首都汽车公司一口气进口了450辆科罗娜,周胜利有幸开上了进口车。

  顾岩的沪上看着很高大上,但跟丰田一比,立刻就逊色了。

  连个空调都没有,夏天靠手摇车窗通风,冬天裹军大衣御寒。

  那人的喊声打扰了周胜利谈话的雅兴,他直起身,呛声道:

  “喊什么喊?没看说话呢吗?坐别的车去!”

  “你什么态度?”

  那人很不服气。

  “就这态度,有能耐别坐我车!”

  “你……”

  那人穿着西服,戴着眼镜,斯斯文文,被周胜利两句话怼的说不出话来,气呼呼地转身而去。

  顾岩看着发小的表现暗自摇头,行业就是被你们这帮人败坏的!

  “人家坐车是花钱的,你注意下态度。”顾岩说。

  “一看就是外地来出差的,拉他没意思。”周胜利不以为意,反而教训起了他,“你还有脸说我,你忘了去年你打乘客的事了?”

  呃……

  尘封的记忆被随机抽出,顾岩一时无言以对,正想着该如何措词给自己找回面子,却发现周胜利眼睛直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顾岩看到一个女人正走出候机大厅。

  女人身姿窈窕纤细,每一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舒展,踩在人心坎上。

  今天燕京的风很大,掀起她红色风衣的衣角,明艳得近乎夺目,热烈而张扬。

  偏偏女人却眉眼清冷,神色淡然,周身裹着一层疏离的气质,热烈与冷艳交织在一起,让人过目难忘。

  “上我车!上我车!”

  周胜利口中念念有词,算盘珠子都快打到顾岩脸上了。

  可惜他的祈愿没什么用,女人出了候机大厅后,径直走向了359路的站牌处。

  359路是左家庄到首都机场的郊线。

  “你也是想瞎了心。”

  首都机场按照后世的标准算,挨着六环边,离着燕京东三环都二十多公里。

  坐一趟少说十几块钱,搭进去一周工资,所以顾岩才说周胜利想瞎了心。

  在他调侃周胜利时,也忍不住贪恋地朝女人多瞧了两眼,他认出了那女人的红色风衣。

  是昨天见过那对情侣中的女人,也可能是夫妻,看打扮、气质,应该出身不俗。

  在机场出口等了两个多小时,出来的老外都是由旅行社接待的,顾岩和周胜利也没办法截胡。

  顾岩退而求其次,接了一对国内的小两口。

  随口聊几句,得知对方是沪上来燕京度蜜月的。

  “度蜜月”是这两年才兴起来的舶来品。

  原身和林慧结婚时去的是北戴河,为此林慧还老大的不情愿,按照林慧的想法,蜜月应该去沪上和羊城。

  送完小两口,抬手看一眼手表,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再看一眼里程表,今天跑了两趟机场,再加上点零散乘客,一共跑了120公里,票款45块5。

  放在车队里,绝对是勤快人的标准,够用了。

  顾岩把车子停在路边,正打算下车歇歇,就听见车窗被敲响的声音。

  “大妈,您去哪儿?”

  站在车外的大妈神色惶急,“师傅,我去西单协和。”

  顾岩一瞧这状态,肯定是家里有人出事了。

  “得嘞,您上车吧。”

  顾岩瞟了一眼里程表,送刹车、踩离合、挂挡,一气呵成,车子往珠市口方向驶去。

  “师傅,能快点吗?”

  刚开出去不长时间,大妈催了一句。

  “大妈,给您快着呢,您看这仪表盘,都60多了,再快容易出事。”

  顾岩如此说,大妈也不好再说什么,但眉宇之间的急迫和焦躁却藏不住。

  “您也别太着急,从这到协和也就八九里地,一会儿的功夫就到。”

  顾岩没有多说话,人家家里人出事了,这会儿肯定没心思搭茬儿。

  “我知道,谢谢师傅。”

  燕京如今的市政建设远不如后世,不过二环内还是相当不错的,关键是汽车少,压根没有堵车的问题,驾驶体验与后世完全是两个档次。

  一脚刹车,车子稳稳停在医院门口。

  顾岩又看了一眼里程,这完全是出于职业习惯。

  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还没有计价器呢,出租车的计价全靠司机记录乘客上下车时的里程数。

  79年半导体器件三厂研制出了CMOS电子里程计价器,首都汽车公司的一批212吉普车和沪上牌小轿车成了第一批试用者。

  不过这玩意故障率不低,隔三差五就会罢工,导致顾岩他们这些司机都不敢太相信,每次乘客上下车都会默默把里程数记在心里。

  当然,这个毛病也不是完全没好处。

  故障率高,就给了大家作弊的空间。

  计价器隔三差五的坏一回,司机推说忘了记里程数,搞个十块八块不要太轻松,公司和车队对此也无可奈何。

  也因为故障率高,所以这几年电子里程计价器始终没有大面积推广开。

  从菜市口到西单协和,里程显示跑了5公里,车费一共2.5元。

  顾岩收了钱,正填车票呢,大妈已经付了钱急急忙忙地往院内跑去。

  看来确实是生死关头的大事。

  不过对这年头的出租车司机来说却是稀松平常的事,他每个月至少拉五六位孕妇和病人。

  没办法,人多车少,谁家还没个急事啊!

  大妈下车,顾岩不打算再跑了,下车抽根烟,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当司机风吹不到,雨淋不到,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久坐。

  久坐伤腰,影响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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