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海的夜,依然流光溢彩。

  许清涵坐在二楼的包厢里,面前摆着一壶果酒,她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上,灯光打在一个穿银白色旗袍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正唱着一首英文歌,声音干净,带着一点沙哑,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许清涵看了很久。

  这姑娘比她想象的漂亮。

  那天在店里没仔细看,这下认真打量起来。

  她不是那种妖艳的好看,是干干净净的、明媚张扬、又有几分凌厉的好看。

  难怪他的儿子会被吸引。

  唱得也确实好,好到她这个外行都能听出来,这姑娘不该在这里唱歌,她该去更大的舞台。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让她靠近自己的儿子。

  这样鲜艳带刺的花,做朋友可以,进陈家的门,绝无可能。

  上海滩第一阶层有第一阶层的规矩。

  陆家最多算是第二阶层,更何况这姑娘是被赶出来的,一个连自己家都待不住的人,能有什么好的家庭资源?

  她可以同情她,可以欣赏她,但不能让她进门。

  门当户对,四个字,不是她定的,是陈家和许家的祖宗定的。

  她许清涵守了一辈子的规矩,不能因为儿子一时糊涂就破了。

  许清涵站起来,准备离开。

  她本想自己去跟那姑娘说几句——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

  她什么身份?

  许家正儿八经的嫡出大小姐,陈家的当家主母,亲自跑到后台去敲打一个唱歌的小丫头,传出去像什么话?

  知道的,说她爱子心切;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把人家当成了正经对手,抬举了那丫头。

  许清涵微微皱眉,朝身后抬了抬手。

  一直候在包厢门边的王管家立刻上前一步,弓着腰,恭恭敬敬。

  “太太。”

  “你去,”许清涵声音不高,慢悠悠的,“找那个姓陆的姑娘说几句话。就说是我说的——她跟我儿子走得近,不合适。陈家的门第在那儿摆着,她心里要有数。叫她安分唱她的歌,别打不该打的主意。”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说话客气点,但意思要说明白。”

  “是,太太。”王管家直起身,领命去了。

  许清涵没有跟过去。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没怎么喝的果酒,轻轻晃了晃。

  大理石廊柱上光影流转,楼下舞台换了别的歌女在唱,声音甜得发腻,她不甚在意地听着。

  不多时,王管家回来了。

  脸色不太好看。

  许清涵抬眼看他:“说完了?”

  “回太太,”王管家斟酌着措辞,“陆小姐她……不太领情。”

  许清涵眉心微动:“怎么说的?”

  王管家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不敢添油加醋,只照实转述:“她说,‘我对你们陈家不感兴趣。回去告诉你家太太,既然陈家门第高,那就管好自己儿子,别让他来找我。’原话就是如此,太太。”

  许清涵的手指停在酒杯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先是一瞬间的愕然——她没想到那丫头敢这么跟她的人说话。

  她儿子主动找她?

  呵呵,笑话,她那个清冷不爱搭理人,总喜欢把自己关起来折腾音乐的儿子主动去找她?

  还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一个歌女,仗着不屑陈家的人,让人觉得她清高?不为权贵折腰?

  不可亵渎?

  紧接着,一层薄怒浮上来,眼底沉了沉。

  这姑娘果然硬骨头,比想象的更不识抬举。

  她许清涵派去的人,代表着陈家半个体面,这丫头竟然当面顶回来,还说“不感兴趣”?

  呵。

  许清涵把酒杯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冷笑了一声。

  “不感兴趣?”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与轻蔑。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姑娘了——嘴上说着不稀罕,心里比谁都想要。

  什么叫不感兴趣?

  如果真的不感兴趣,根本不会说这种话。

  说“不感兴趣”,恰恰是太感兴趣了,故意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好让人高看一眼。

  这叫什么?

  欲擒故纵。

  社交场上她见得多了,那些个想攀高枝的小姐们,哪个不是先把架子端起来,嘴上说“不敢高攀”,转过身来比谁都积极。

  这陆依萍比她见过的那些更聪明,骨头硬、嘴巴硬,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倒让人不好再下手。

  越是这种,越是有心计。

  一瞬间,那点子对依萍的欣赏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清涵站了起来,理了理袖口,神情恢复了惯常的端庄自持。

  她本来还觉得这姑娘虽然出身差了些,人倒还算坦荡。

  现在看来,坦荡是假的,手段是真的。

  “由她说去。”许清涵淡淡地开口,像是说给王管家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她说不想进陈家的门,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有没有这个心思。这种话说得越绝,心里头越放不下。”

  她迈步走出包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的,不紧不慢。

  她没打算再跟谁说话——看完了,心里有数了,回去跟儿子把话说清楚就行了。

  可她刚走到走廊拐角,偏偏遇见了依萍。

  依萍从后台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许清涵本想直接走过去——她端着身份,觉得话已经让管家带到了,不必再自降身价。

  可不知怎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依萍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了管家转述的那句“对你们陈家不感兴趣”。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了上来。

  这丫头,骨头硬是吧?

  嘴巴硬是吧?

  她倒要看看,当着她的面,还敢不敢这么硬。

  许清涵转过身,站在依萍面前,微微颔首,姿态端得高高的,像一只优雅的鹤俯视着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麻雀。

  “陆小姐,我是陈明昊的母亲。管家的话,想必你已经听清楚了。”

  依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听清楚了。我也说清楚了。”

  许清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旗袍,又从她的旗袍扫回她的脸。

  旗袍料子不错,但款式是去年的,大约是攒了很久的钱才做了一件。

  她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

  “说清楚?”许清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像冰雹砸在铁皮上,又冷又硬,“你说‘不感兴趣’?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越是嘴上说不感兴趣的,心里头越惦记。你这是跟我玩欲擒故纵?”

  依萍的脸色微微变了,但还是压着声音:“陈太太,您想多了。我从没想过要高攀你们陈家。我还是那句话,您管好您儿子就行了,让他别再来找我。”

  许清涵冷笑了一声,非但没有停嘴,反而越说越难听。

  “你在大上海唱歌,我没有意见,这是你的自由。但你一个女孩子,在这种地方抛头露面,名声上总归不太好听。别说嫁进来,就是普通来往,也是没有资格的……”

  “呵呵!”依萍冷笑。

  “你是陆家的女儿,但陆家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你母亲是陆振华的八姨太,你是庶出。庶出的女儿,在大户人家意味着什么,不用我教你吧?你这样的出身,就算倒贴,陈家也不会要。”

  依萍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指节捏得泛白,但声音依然很稳:“陈太太,我再说一遍——我对你们陈家不感兴趣。你也不用拿庶出不庶出来压我,我姓陆,不姓陈,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许清涵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端庄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你……你勾引我儿子,怎么就不用我管?”

  “你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人,连自己家都待不住,能有什么好出身?我本来还觉得你可怜,现在看来,你是又可怜又可恨。”

  “你这种姑娘,我见得多了——嘴上说不想进,心里巴不得贴上来。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陈家的门,你陆家再奔波八辈子也够不着!”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刻薄,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想端着身份不亲自来说。

  那股子优越感掺杂着被顶撞的恼怒,让她把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倒。

  说完,许清涵脸色一白,她不敢相信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她是自持身份的贵太太,她有教养有规矩,哪怕是当年红牡丹的事,她也是和和气气地让人知难而退……

  依萍听着这话,眼神像淬了冰,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在大理石地面上。

  “死老太婆,你胡说八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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