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王雪琴回到房间,拿出藏在衣柜深处的一个小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魏光雄这些年的可疑举动和往来账目。

  全是她一点一滴回忆和调查的。

  她盯着本子,眼神中闪过狠厉:“魏光雄,这辈子,你等着下地狱吧,老娘可不会犯蠢了!”

  深夜,王雪琴悄悄溜出陆家大宅,来到一个偏僻的茶楼。

  她在一个角落里坐下,不一会儿,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王雪琴压低声音问道。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魏光雄和走私团伙的最新交易记录,还有他们的联络地点。不过,夫人,这可是件危险的事,你确定要继续查下去吗?”

  王雪琴毫不犹豫地拿起信封:“我主意已定。你放心,只要你帮我把事情办好,我不会亏待你的。”

  她将信封小心翼翼地藏进包里,起身离开茶楼。

  回到家,王雪琴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依萍的身影。

  她暗暗发誓:“依萍,妈一定会保护好你,绝不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不管前方有多少困难,我都要为你扫清障碍,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

  接下来的日子,王雪琴依旧保持着每天去大上海舞厅。

  只是她不再像之前那样风风火火地护崽,而是学着以一种更温和的方式默默守护。

  她包下了舞厅二楼最角落的雅间,让侍者每日准备好依萍爱吃的桂花糕和温茶,即便依萍从不曾上来,她也坚持着这个习惯。

  依萍起初只觉得烦。

  王雪琴是担心她不继续唱歌挣钱还她吗?

  呵呵……

  可每次上台,她一抬眼就能看见二楼角落里那扇半开的窗,窗后隐约有个人影。

  她知道那是谁。

  “阴魂不散。”她在心里骂。

  可渐渐地,她发现王雪琴真的不一样了——不再冲下来闹,不再指着她鼻子骂,甚至连那些刻薄话都不说了。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楼上,像一尊石像。

  大上海鱼龙混杂,没想到王雪琴的存在,倒让她在大上海工作时,不那么忐忑不安了。

  依萍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她宁可她闹。

  宁可她和从前一样尖酸刻薄。

  那样她就能理直气壮地恨她、骂她、把她赶走。

  可王雪琴偏偏不。

  前天开始桂花糕每天准时送来休息室,温茶从不间断。

  侍者说是二楼那位夫人吩咐的,依萍说“拿走,我不吃”,侍者就恭恭敬敬地端走,第二天照样送来。

  后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依萍终于忍不住吃了一块。

  甜得发腻。

  她不爱吃甜的。

  可那天晚上回到家,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碟桂花糕。

  这天午后,王雪琴难得清闲,翻看着最新的杂志,琢磨着该给依萍置办些什么样的新衣裳。

  她想起依萍唱完歌后,总是穿那件被墨汁毁了的旗袍,心里就一阵心疼。

  那件衣服怕是她最体面的了。

  正想着,陆尔杰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小家伙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妈,你最近为什么总对着画册发呆呀?”

  王雪琴放下杂志,将儿子抱到腿上,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在给你姐姐挑好看的衣服呢。”

  “是依萍姐姐吗?”这几顿打,让陆尔杰知道了依萍在母亲心中的重要地位,不敢再触霉头。

  但想到梦萍姐姐的话,他还是犹豫开口:“可是哥哥姐姐们都说,你不该对她那么好。”

  王雪琴脸色一沉,却还是耐着性子说:“别听他们的,以后谁敢说你依萍姐姐坏话,你就来告诉妈。”

  傍晚时分,大上海舞厅后台。

  依萍正在对镜描眉,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争吵声。

  是两个男人,一个是这里的小主管,另一个是何书桓。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白玫瑰今天没空!你别在这儿挡道!”

  “我是她朋友,你让开。”

  “朋友?你算哪门子朋友?何大记者,你天天往这儿跑,稿子写完了吗?”

  “你管得着吗?”

  “谁稀罕管你一样。”

  依萍不理会门口的人。

  不一会儿,有一个突兀的女声响起。

  “何先生,我看你天天来找这白玫瑰,是不是看上人家了?不过以你的工资,养得起这样的女子吗?”

  “如果你有兴趣,我倒是可以介绍几个名媛给你认识,总好过这里被男人搂来抱去的风尘女子。”

  依萍推开门,看见何书桓正被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拦住。那女人她认识——舞厅的常客,大家都叫她周太太,嘴毒得很,最喜欢在台下指指点点。

  “哟,白玫瑰出来了。”周太太上下打量依萍,眼神里满是挑剔,“就这豆芽菜的身段?也配当台柱子?我看啊,你们大上海是没人了。”

  何书桓皱眉:“周太太,请您说话客气点。”

  “客气?我跟一个舞女客气什么?”周太太嗤笑,“也就是你们这些男人,见了年轻姑娘就走不动道。也不看看她什么出身——一个卖唱的,装什么清高?”

  依萍脸色发白,攥紧了手中的眉笔。

  她想骂回去,可她不能。舞厅的规矩,不能得罪客人。

  就在这时——

  “哟,谁在这儿放屁呢?我说怎么这么臭。”

  王雪琴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尖利得像刀子。

  手还扇了扇。

  她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气势汹汹,活像来抄家的。

  周太太一回头,看见王雪琴,脸色微变:“陆夫人?您怎么——”

  “我怎么?我怎么不能来?”王雪琴走到跟前,上下打量着周太太,嘴角挂着不屑的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周太太。怎么,你们家老周又养了个小的,你闲得慌,跑这儿来撒气?”

  周太太脸色涨红:“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王雪琴冷笑一声,声音大得整个后台都能听见,“全上海谁不知道你们家那点破事?老周上个月刚给一个小歌女买了栋小洋楼,就在愚园路,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他还说你是黄脸婆,要把你休了,把你赶回老家呢。”

  周围的工作人员开始窃窃私语。

  周太太气得浑身发抖:“王雪琴,你——你血口喷人!”

  “我喷人?”王雪琴往前走了一步,猩红的指甲几乎戳到周太太鼻尖,“你刚才说我们家依萍什么?卖唱的?装清高?”

  她声音陡然拔高:“我告诉你,她是我王雪琴罩着的人!你再敢说她一句不是,我把你那点破事全抖出来!你在外面养小白脸的事,要不要我帮你宣扬宣扬?”

  “你——你——”

  “你什么你?滚!”

  王雪琴一声厉喝,周太太吓得后退两步,高跟鞋一崴,差点摔倒。

  她狼狈地扶住墙,恨恨地瞪了王雪琴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后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王雪琴,眼神里有震惊、有畏惧、有好奇。

  依萍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句“谁要你帮”,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看见王雪琴转过身,头发在刚才的争吵中散了几缕,旗袍领口也歪了,样子狼狈极了。

  可她的眼睛亮得像火。

  “依萍,没事了。”王雪琴走过来,语气忽然变得温柔,伸手想帮她整理衣领。

  依萍猛地后退一步,像被烫了一样。

  “你别碰我。”

  王雪琴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来:“好,我不碰,不碰。”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从包里掏出一盒东西塞给旁边的侍者:“这是法国的润喉糖,听说对嗓子好。拿给她。”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走了。

  依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她想起刚才王雪琴指着周太太鼻子骂的样子——那么凶,那么疯,那么……护犊子。

  像一只炸了毛的母鸡,张开翅膀护住身后的小鸡。

  依萍忽然想起如萍和梦萍。

  她们是不是从小就被她这样护着?

  在外面受了欺负,有王雪琴冲出来替她们撑腰,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骂得对方灰头土脸、落荒而逃。

  所以她们才能被养的那么好,在陆家一众子女中看上去那么金贵。

  而她呢?

  她从小被赶出陆家,跟着傅文佩住在破屋子里,受人白眼,被人欺负。

  傅文佩只会拉着她的手说“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不要和人争......”

  忍。

  她忍了这么多年。

  她像野草一样忍……

  忍着外面的风雨,忍着别人的践踏……

  可她心里在想——如果,如果她也有一个这样的母亲,是不是就不用忍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陆依萍,你在想什么?

  王雪琴是害你变成这样的人!

  是她把你和你妈赶出来的!

  是她让你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的!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可她今晚确实在帮你。

  她跟别人口舌骂战就是为了帮她。

  依萍闭上眼睛,用力甩了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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