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人家欺负到头上,你还去赔礼……真是肉包子打狗……”

  陆振华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王雪琴,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发疯?好,你不帮我写是吧?”王雪琴把信纸拿起来,“我自己写。落款我就写你陆振华的大名。”

  她转身就走。

  “站住。”

  王雪琴停下来,没回头。

  陆振华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

  这个疯婆子,平时撒泼打滚,哪有这样求过人?

  她不求人,她只会骂人、摔东西、挠人。

  不过,这也是她最近为数不多请他帮忙的时候。

  要是他不帮,她指不定又要发什么疯。

  到时候吵得满城风雨,丢的还是陆家的脸。

  再说,那个何书桓……

  算了。

  “拿来。”

  王雪琴转过身,眼睛亮了一下:“你要帮我写?”

  “拿来。”陆振华伸手,“笔。还有,把如萍和依萍平时写的字拿来给我看看。我照着写。”

  王雪琴愣了一下,阴阳怪气的笑了。

  她转身就跑,不一会儿抱着一沓纸回来了——有如萍以前的作业本,有依萍留下的几张便条。

  “给你。如萍的字工整,依萍的字刚劲。你好好看看。”

  陆振华拿起如萍的作业本,翻了几页,仔细看了看字迹。

  如萍的字规规矩矩,一笔一划,带着一种女孩子的柔和。

  他又拿起依萍的便条,依萍的字笔画有力,收笔干净,像她这个人一样倔强。

  他铺开一张新信纸,提起笔,照着如萍的笔迹,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王雪琴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难得安静,没有指手画脚。

  陆振华写得很慢。

  他模仿如萍的字,把“白”字左边的撇写短一点,“好”字左边的“女”写小一点。

  写了几个字,停下来看看,不满意,揉了扔了。

  又重新写。

  王雪琴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的’字,左边那个‘白’要扁一点。”

  陆振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我字好看吗?怎么还要你教?”

  “你字是好看,但你写的是陆振华的字,不是如萍的字。”王雪琴难得耐心,“你慢点写,照着她的样子写。”

  陆振华没反驳,低头继续写。

  又写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写完了一整页。

  他把信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和如萍的作业本比了比。

  “像吗?”

  王雪琴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像。比之前那张像多了。何书桓那个狗东西肯定看不出来。”

  陆振华没理她,又开始写依萍的信。

  依萍的字更难模仿,他写了好几遍都不满意。

  “依萍的字我学不来。”

  “你学个七八分就行。”王雪琴说,“你写冷一点。不用完全像,语气像就行。”

  陆振华想了想,提笔写道:“何书桓,你的信我收到了。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恨你。我根本不在乎。以后不用再写信来了。”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还凑合。

  王雪琴把两封信拿起来,吹干墨迹,比了比,满意地笑了。

  “行了。你这个字,又像如萍又像依萍,比我的狗爬子强一万倍。何书桓看了,肯定以为是她们亲自写的。”

  陆振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王雪琴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走到门口又回头:“陆振华,以后何书桓再写信来,你还得帮我抄。”

  陆振华端着茶杯,正打算拒绝,又想着到时候不知道她又怎么发癫,叹了口气:“拿来就是了。”

  王雪琴嘴角一翘,转身出去,把信交给张妈:“拿去寄了。北平。”

  之后的北平,何书桓的宿舍。

  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回信。

  信上的字迹工整娟秀,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带着女孩子的柔和。

  他把如萍以前寄给他的明信片翻出来——那是很久以前如萍写给他的,字迹工整。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一行一行比对。

  何书桓看了又看,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是如萍的笔迹,不会错。

  他又拿起依萍的那封回信,字迹冷峻利落,收笔干净,虽然没有见过依萍的字,但直觉告诉他,这就是依萍会写出来的字。

  原来她们真的回信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两封信又读了一遍。

  “杜飞经常来家里,我妈说他很好。不像有些人只会花言巧语。”——如萍有了杜飞,过得很好。

  “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恨你。我根本不在乎。”——依萍已经不把他当回事了。

  何书桓把信纸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想起之前那些歪歪扭扭的回信,字迹像蚯蚓打架,语气冲得要命。

  他当时就猜到,那是王雪琴——上海滩第一泼妇,替两个姑娘回的。

  那些“滚”、“别写了”,一看就是那个疯婆子的手笔。

  可现在这两封信不一样了。

  字迹变了,语气也变了。

  不是王雪琴那个疯婆子的咬牙切齿,而是如萍的温柔平和、依萍的冷淡决绝。

  何书桓想,或许之前那些信确实是王雪琴在中间拦着,不许两个姑娘跟他联系。

  但现在这两个姑娘自己写了信来,说明她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并且亲自做了了断。

  她们是真的放下了。

  不恨他,也不原谅他,只是不在乎了。

  何书桓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北平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冷飕飕的。

  他想起自己来北平的初衷——好好工作,报效国家,当一个好记者。

  可这两个月他在干什么?

  夜深人静的时候想上海,想如萍的温柔,想依萍的眼神,一封接一封地写信。

  他想起王雪琴骂他的话——虽然他没亲耳听见,但那些歪歪扭扭的回信里写得很清楚:“你在北平是不是很闲?一天到晚不想着好好工作报效国家,就知道儿女情长?”

  “你再这样下去,不光丢你自己的脸,还丢你们何家的脸!”

  “辱没家风!”

  当时他觉得这些话刺耳,现在想想,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是何家的儿子,何家在南京和上海都是有头有脸的。

  可他在北平干了什么?

  写了几篇稿子?

  采访了多少人?

  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写信了。

  何书桓回到书桌前,把那两封工整的回信收进抽屉,把之前那些歪歪扭扭的信也整理好,压在箱子最底下。

  他拿起桌上的一叠采访笔记翻了翻,已经积了不少灰。

  算了。

  他对自己说。

  不写了。

  人家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更好的人。

  杜飞在如萍身边。

  依萍有了自己的前程。

  他在这里写信,写一百封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如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北平的局势越来越紧张,日本人步步紧逼,他一个记者,该做的事情还很多。

  儿女情长,真的该放下了。

  何书桓提起笔,这回不是写信,是在采访笔记上写下了明天的计划。

  窗外,北平的风还在吹,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翻了几页笔记,圈出几个需要跟进的地方,在台灯下坐了许久,直到夜深了才关灯上床。

  他想起今晚做出的决定,心里不知是释然还是空落。

  但至少,他不会再写信了。

  人家都放下了,他也该放下了。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没有梦见上海,也没有梦见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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