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多谢你帮忙找的衣服,跟考题契合,我也拿不到最高……”

  陈明昊只听到了,“多谢你……”

  周围的人群、嘈杂的恭喜声、远处汽车的喇叭——全都没了。

  他眼里看不见任何人,只看见她。

  阳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柔白的衣服泛着淡淡的光晕,她站在那里,像是天地间所有的光都聚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他和依萍不在一个考场,早上没见到她,只是远远地看见一团柔白的光。

  可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

  那件衣服的领口绣着细细的银线,衬得她脖颈像一段白玉。

  化妆师给她化的妆很淡,却把她五官的每一处都画得恰到好处——眉毛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嘴唇上有淡淡的光泽。

  鞋面上的钻石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了她脚边。

  她整个人一尘不染,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沾人间烟火。

  人群中有人在低声议论。

  “看,那个就是第一名。”

  “哪个哪个?”

  “就那个,穿白衣服的那个。陆依萍!”

  “天哪,长得好漂亮。”

  “去年她就考上了,还是二十六名,因为家庭原因,没来上,今年直接冲到第一。这种进步,简直吓人。”

  “一年时间从二十六到第一?她怎么做到的?”

  “人家拜了祁天海为师,又在家里苦练,听说大上海的演出都没停过。又唱又学,一般人哪扛得住?”

  “那也太厉害了吧……又漂亮又努力,还让不让人活了。”

  “你看那气质,那走路的姿态——”

  “而且你们看那件衣服,那料子,我见都没见过。”

  “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你穿那件试试?怕是撑不起来。”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但陈明昊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的眼里只有她。

  她向他走来了。

  不是走,是飘。

  是云,是风,是月光落在地上成了人形。

  陈明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心情。

  他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风很大,他往下看了一眼——心跳没了,呼吸也没了,整个人都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张开了,可是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真正正的高兴的笑。

  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整张脸像春天的花一下子全开了。

  陈明昊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

  完了。

  他见过她笑。

  在琴房,在祁家,在大上海。

  但他没见过她这样笑。

  只对他一个人……

  这样笑起来的时候,颠倒众生。不,众生算什么。

  天地都失了颜色,日月都无光了。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觉得呼吸不上来了,胸口闷得厉害,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

  他的手是烫的。

  和那天在琴房一模一样。

  然后他觉得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命也没了。

  她的手指那么细,那么软,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不敢用力,怕握疼了她;

  又不敢太轻,怕她觉得他不够认真。

  他什么都不会了,连呼吸都不会了。

  眼前只有她。她穿着那件衣服,站在阳光里,对他笑。

  他的眼前开始发白。

  越来越亮,亮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想说:你今天真好看。

  想说:恭喜你考了第一。

  想说:陆依萍,我好像……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世界黑了。

  陈明昊倒下去的时候,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他的身子一歪,手里的琴谱哗啦散了一地,整个人直直地往旁边栽了过去。

  “哎——”

  “陈少爷!”

  “快扶住他!”

  一阵手忙脚乱。

  几个男同学七手八脚地把人架住,拉椅子、掐人中、扇风,乱成一团。

  杜飞跑得最快,差点被地上的琴谱绊倒,尔豪在后面喊“你小心点”。

  如萍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捂住了嘴。

  傅文佩也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不知道是该继续高兴还是该去帮忙。

  依萍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握手的姿势还没收回来。

  她想去看陈明昊,王雪琴赶紧冲上来,一把拉开依萍。

  “依萍,快站远点……”王雪琴着急道,“好好的,怎么就晕了,他不会是有什么大病吧……”

  依萍一顿,就被人挤在了外面,看着陈明昊被人七手八脚地抬到椅子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王雪琴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把这一切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她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不小:“陈家的少爷,身体也不行嘛。体弱多病的,考个试都能晕,真是虚得不行。”

  傅文佩回过头低声说:“雪琴,少说两句。”

  王雪琴哼了一声,双手抱胸,站在那儿看热闹。

  陈明昊被人抬到椅子上坐着,脸色发白,眼睛紧闭着。

  有人跑去找医生,有人去打电话通知陈家。

  场面乱糟糟的,连祁天海都惊动了,赶紧从考场里面出来看情况。

  他刚才正在处理侄女祁蕾的事——祁蕾的考试成绩出来了,差了两名没考上。

  其实以祁家在音乐圈的人脉,托托关系也不是不能进来,但祁蕾那丫头倔得很,死活不肯要这个“照顾”,觉得自己凭本事考不上就是丢人,在办公室里又哭又闹。

  祁天海叹了口气,当着她的面说:“你既然这么喜欢西洋乐,又放不下这个面子,那就别在国内耗了。我送你去国外学,正经地学,不靠关系。”

  祁蕾红着眼眶答应了。

  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音专了——祁天海心里清楚,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这个倔脾气的侄女了。

  他快步走到陈明昊身边,弯腰看了看,翻了翻眼皮,又搭了搭脉,确认只是情绪激动导致的晕厥,这才松了口气,直起身对周围人说:“没事,让他躺一会儿,喝点水就好。”

  说完他看了依萍一眼,目光里带着喜色。

  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考场。

  校医也来了,检查后说没什么大碍,只是情绪太过激动,一时晕了过去。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陈家的人就来了。

  许清涵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老医生。

  老医生检查完说没什么大碍,“只是情绪太过激动,一时晕了过去”。

  许清涵的脸色松下来,随后眼神冷厉地看向依萍,依萍没有注意。

  许清涵正想说什么,就听见旁边传来王雪琴阴阳怪气的嘀咕声。

  “你别想找茬!”王雪琴顿了顿,继续道,“你儿子可是自己晕的,别想赖我们……”

  “王雪琴你……”许清涵眼神冷厉,摆明要继续,却被王雪琴打断。

  她剜了王雪琴一眼,继续关注着陈明昊。

  王雪琴见许清涵过来一副护犊子,又要问责依萍的样子,赶紧道:“你们陈家的少爷真是金贵身子,情绪太过激动?得了个第六名能激动成这样,以后怕是一点事就激动得晕了吧?”

  许清涵的身子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王雪琴身上。

  冷,硬,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王雪琴突然被这眼神震住,但她就是故意的,刚刚这死老太婆眼睛跟长了刀子一样看依萍,想欺负依萍,没门儿。

  想到许清涵之前对依萍说的话,王雪琴下巴一抬,瞪了回去。

  许清涵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依萍——那件衣服,那双鞋,那张在阳光下发亮的脸。

  她看了两秒,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陈明昊被两个人搀着往车的方向走。

  他已经恢复了,不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在人群里找依萍。

  依萍还在原地,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我……我没事。”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然后被人架着走了。

  依萍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收回去。

  王雪琴还在后面嘀咕:“许清涵的大宝贝真是脆弱,也就她自己觉得了不起。结巴就算了,又体弱多病——”

  “雪姨,我们走了……”依萍的声音不大。

  王雪琴闭上嘴。

  依萍转身走了。

  一群人走出音专大门,阳光很好,照在那件衣服上,鞋面上的钻石一闪一闪的。

  依萍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

  她想起鞋店那天,许清涵从车上下来,没看她一眼。

  想起和她一起的两个富太太说的那些难听的话。

  还有在大上海那次,许清涵的每一句话都在她的自尊和人格上践踏。

  那眼神那语气她记得。

  她本来想报复回去的——她陆依萍从来不是好欺负的人。

  可是利用陈明昊这个人,她真的报复得下去吗?

  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喜欢她,喜欢得连跟她说话都紧张,喜欢得连握个手都会晕过去。

  他的眼里全是他,如果利用了他的真心,或许自己都觉得自己卑鄙……

  依萍忽然觉得有点烦。不是烦他,是烦自己。

  她为什么要心软?

  她凭什么要心软?

  她是陆依萍,她不需要对任何人手下留情。

  可是——她想起他跑着追黄包车给她送润喉糖的样子,想起他红着耳朵说“我没事”的样子。

  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在身后。

  回到家,依萍一个人进了房间,关上门。

  她没有立刻换衣服,而是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窗外是一条窄巷子,没什么好看的。

  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脱下那件衣服,叠好,放进了衣柜最里面。

  手指在衣服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那件衣服的名字——命中注定。

  她陆依萍从来不信命。

  她只信自己。

  可是今天,当陈明昊在她面前倒下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好像也快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她不愿承认。

  依萍关上柜门,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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