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陆家的电话响了。

  王雪琴出来接的,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

  她刚才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存折、房契、金银首饰全摊了一床,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算。

  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她的眉头一会儿松一会儿紧。

  她每隔几天就要这样清点一次。

  是心里头没底。

  上辈子她什么都不操心,钱花得跟流水似的,觉得日子永远会好下去。

  结果呢?

  乱世一来,钱不是钱了,房子不是房子了。

  这辈子她不能再当那个傻子。

  “喂?”她拿起听筒,声音还带着刚才算账的急躁。

  电话那头传来陆振华的声音,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沙沙的杂音,语气倒是挺高兴:“雪琴,是我。”

  “老头子?”王雪琴坐到沙发扶手上,“你在哪呢?”

  “还在天津。那批皮料接到了,成色比预想的还好。”

  陆振华的声音里带着笑,“东北那边过来的,上好的貂皮和狐皮,天津港卸的货。我让人仔细验过了,没有受潮,没有虫蛀,品相一流。这一批运到上海出手,至少能赚好几万大洋。”

  “好几万?”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那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儿,“就这点?你知道家里现在开销多大吗?依萍如萍要上学,尔杰还小,尔豪要娶老婆,这点钱够干什么的?”

  陆振华的笑意一下子没了,声音沉了下去:“王雪琴,好几万大洋,你还嫌少?你知道老子在外面跑得多辛苦吗?”

  “辛苦?”王雪琴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辛苦?你知不知道这个家是谁一手操持的?这些年要不是我在家里撑着,你能安安稳稳挣钱?孩子们是谁拉扯大的?家里的大小事务是谁打理的?你倒好,出去挣了几个钱就觉得了不起了——这家的家底,哪一分不是老娘的血汗钱?”

  陆振华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说:“王雪琴,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个家的钱到底是哪来的,你心里没点数吗?不是老子以前一点一点攒的家底?不是我这么多年挣来的?”

  “你倒会说,现在成了你一个人的功劳了?老子累死累活在外面奔波,到你这里什么都不得好,干什么都不对——你摸摸良心,你对得起我吗?”

  王雪琴被他这一通吼,嘴张了张,一时没接上话。

  确实有点对不起,但想到他娶九个老婆,她前面还有八个,她心头一阵窝火,心底那点愧疚荡然无存……

  “我怎么没有良心,怎么对不起你?你这把老骨头能娶我这黄花大闺女,你祖宗积了多少德……”

  “你还好意思说,肯定是我陆家祖坟没葬对,才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这个闯祸精……”

  陆振华趁她没开口,又补了一句,这回语气不是生气,是那种压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还有,我跟你说,你在上海最好少在外面惹事。”

  “我惹什么事,你别什么锅都往老娘头上扣!”

  “你在上海滩干那些好事,当我不知道?跟这个吵架,跟那个干架,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快被你得罪光了。我要是不在外面拼命挣钱,拿什么给你赔?拿什么给你擦屁股?”

  王雪琴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在上海没地位,人家会瞧不起我?还有,一个巴掌拍不响,谁让他们惹我的?他们不惹我,我能跟他们冲突?找不痛快?”

  陆振华被这话气得直摇头:“你还有理了?哪次不是你先挑事的?上回跟布庄的老板娘,人家就说了句价钱不合适,你直接把人家柜台掀了。上上回跟隔壁张太太,为了一棵树,你把人家骂得半个月没出门。还有上上上回——”

  “行了行了,”王雪琴不耐烦地打断他,“翻旧账是吧?你一个大老爷们,记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臊不臊?”

  陆振华彻底不想跟她说了。

  说不过她,也不打算说。

  他想着自己还得在外头挣钱,还得给这个败家婆娘赔她闯下的那些祸,心里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得喘不过气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把冲到嗓子眼的脏话全咽了回去。

  “行了,我知道你厉害了。”王雪琴换了个语气,带着那种哄小孩的敷衍,“那可是好几万大洋,你这次真厉害。行了吧?”

  陆振华气得胸口疼,可他知道跟她吵没用。

  吵赢了又怎样?

  她还是那个疯婆子,他还是得在外头挣钱。

  他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王雪琴,你给我等着。等老子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哼,”王雪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行,我等着。你回来再说。现在你先给我好好挣钱,别想偷懒。我跟你说,你要是不好好挣钱,回来我跟你没完。”

  陆振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王雪琴,你真是个泼妇。一点都不会体谅老子的辛苦……”

  “哼?泼妇?泼妇也是你娶的。”王雪琴不以为意,声音又脆又利,“认命吧,陆振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雪琴以为他要挂了,忽然想起他刚才说“一把老骨头”——虽然她自己嘴上不饶人,可心里头还是记挂着的。

  顿了那么一下,声音忽然软了一点:“老头子。”

  “嗯?”

  “在外面记得多吃点。一把老骨头了,别死在路上。家里还等你挣钱糊口呢。”

  陆振华拿着听筒,手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个死女人,骂人的时候能把人骂死,难得说一句软话,还非要裹在一层刺里头。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的火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了大半:“知道了。我死了你独占家产。”

  王雪琴挂了电话,把听筒搁回去,拍了拍手,像刚打完一场硬仗。

  她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那种老夫老妻吵完架之后、知道对方不会真的生气的那种笑。

  她知道陆振华不会真的收拾她。

  说了半辈子“收拾你”,哪次真的收拾了?

  他就是嘴硬。

  电话那头,陆振华把听筒搁回座机上,在窗前站了很久。

  天津的暮色比上海来得早,才五点多钟,天就已经灰蒙蒙的了。

  他盯着窗外的灯光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嗡嗡的,全是王雪琴刚才那些话。

  这个女人,疯起来能把天捅个窟窿。

  他不在家,指不定又闯什么祸。

  上回砸了人家的店,赔了好几千大洋。

  上上回把人家骂得进了医院,又赔了好几百。

  还有陈家,他送的赔礼人家直接拒绝了……

  这要是他回去晚了,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他越想越觉得累。

  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他这把老骨头,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钱一大半填了她闯的窟窿。

  可他能怎么办?

  不挣?

  不挣连窟窿都没得填。

  他摇摇头,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叠皮料单子,戴上老花镜,在灯下一笔一笔地算账。

  灯光照在他的头顶上,白头发又多了一些。

  他得赶紧把这批货出手,赶紧回上海。

  不是因为他想家,是因为他不在家,那个疯婆娘能把家拆了。

  昨日有上海来的客商,他们一起聊天的时候,那人说王雪琴之前打了周家的小儿子一耳光……

  又指着陈家的当家夫人破口大骂……

  这事儿他知道,但被人说出来,他还是觉得面子挂不住……

  后面又说王雪琴打麻将把人砸了进医院……

  还去学校骚扰男学生,骂人家攀陆家高枝……

  拿着高跟鞋把几个小混混脑袋砸了开花……

  哎!

  窗外,天津的夜来了。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码头还有工人在卸货,吆喝声远远地传来,混在夜风里,听不真切。

  他坐在灯下,继续算账,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

  他陆振华前半生顺风顺水风光无限,走到哪儿都体面威风,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谁曾想娶了个天生克他的王雪琴,简直倒尽八辈子血霉。

  自从王雪琴疯了以后,他黑豹子往日傲气全被磨没了,日日被王雪琴拿捏处处受憋屈,倒霉事还接连不断。

  他真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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