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王雪琴在陆家接到了铺子掌柜老赵的电话。

  “太太,出事了。咱家从天津过来那批货,被扣在码头了。”

  王雪琴眉头一皱:“被扣了?为什么?”

  “说是手续不全,要补什么通关文书。我跑了一天,他们就是不放行。我打听了一下,新来的管事姓刘,说是许家拐着弯的亲戚。”

  王雪琴的手一下子攥紧了电话听筒。

  许家?

  许清涵。

  还是许清月?

  昨天的事留着这里报仇呢?

  总归都是姓许的,果然姓许的克她,这是故意整她陆家呢。

  这批货是陆振华从东北那边好不容易弄过来的。

  东北的皮子,毛厚、韧性强,在上海滩市面上是顶好的货色。

  陆振华人还在天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临走前特意交代她要把这批货看好——先提出来,存到商行的仓库里去,再慢慢找买家。

  上海这地方潮湿,皮子最怕捂。

  多扣一天,毛色就暗了,皮质就脆了,到时候别说卖好价钱,能保本就不错了。

  这批货要是砸在手里,亏的是陆家。

  几万大洋,够他们在乱世中安身立命了。

  上次她在走廊里指着许清涵的鼻子骂,骂她狗眼看人低,骂她管不好自己的儿子还来管别人家的女儿。

  许清涵当时没吭声,王雪琴还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看来,人家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当天,王雪琴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叫了车,直奔码头。

  她在管事棚子里找到了那个姓刘的管事。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体面,翘着二郎腿喝茶,看见王雪琴进来,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

  “哟,这不是陆太太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王雪琴站在他面前,直截了当:“我那批货,你给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放行?”

  管事的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笑:“陆太太,我说过了,手续不全,不能放。这是上面的规定,不是我能做主的。”

  “上面的规定?”王雪琴冷笑一声,“我陆家走了这么多年货,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原产地证明。你要卡我就直说,别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糊弄我。”

  管事的脸色变了变,但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很快又回来了:“陆太太,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去找商会投诉。我这边就是按规矩办事——不过话说回来,你们陆家也该学学规矩。有些人啊,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以为能全身而退。”

  王雪琴听出来了——这是在替许清涵敲打她呢。

  “你说谁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王雪琴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没说谁啊。”管事的一脸无辜,但那眼神里的轻蔑藏都藏不住,“陆太太您别多心。我就是好心提醒您一句——有些人,惹不起。您要是识相,该低头的时候就低个头,该认错的时候就认个错。何必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呢?”

  王雪琴盯着他,牙关咬得咯咯响。

  她知道这批货等不起,可她偏不低头。

  “行。”王雪琴点了点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回去告诉许清涵——她想整我,尽管来。我王雪琴这辈子,什么没见过?想让我低头?做梦!”

  她转身走出去,步子又急又重。身后传来管事的一声嗤笑:“不知死活。”

  王雪琴听见了,但她没回头。

  从码头回来,王雪琴都没顺过气。

  中午她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到处托人,想找关系把货从码头上捞出来。

  可打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敢接这个茬——许家陈家在上海滩经营了几代,码头上、商会上、银行里都是他们家的人脉,谁也不愿意为了一个陆家去得罪许家和陈家。

  王雪琴挂了电话,坐在那里发愣。

  她想来想去,不由想到了姜太太。

  姜太太是她为数不多还能说上话的朋友。

  两个人是在牌桌上认识的,脾性相投,这些年一直有来往。

  只是之前因为许清涵排挤她,所以在外人面前对她比较冷淡,事后她又给自己送了好些赔礼。

  姜太太的丈夫做的是进出口生意,跟码头上的人多少有些交情。

  最重要的是,姜太太这个人实在,不会像别人那样见了她就躲。

  王雪琴当即叫了车,去了姜家。

  姜太太正在家里剪花,看见王雪琴来了,放下剪刀迎上来。一看王雪琴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

  王雪琴坐下来,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货被扣了,管事姓刘,是许家拐着弯的亲戚,她跑了一趟码头,人家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姜太太听完,皱起了眉头:“姓刘的管事?你说的该不会是许清月夫家的那个兄弟吧?”

  王雪琴一愣:“许清月?”

  “对啊,”姜太太说,“许清月嫁的是刘家,她丈夫有个兄弟管码头,你说的那个大管事,八成就是那个人。”

  王雪琴冷笑,果然啊,她猜的不错。

  许清月是许清涵的堂妹,嫁了刘家。

  她跟许清月、许清涵没什么交情,全是矛盾,至于刘家其他人,就是平时在牌桌上见了面就是点个头的事,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王雪琴心里冷笑了一声。

  许清月那种人,胆小、虚荣、狗仗人势。

  在许清涵面前点头哈腰,背地里嚼舌根比谁都起劲。

  这种人,让她在背后说几句闲话可以,让她去码头上扣人家的货?

  她没那个胆子,估计也没那个脑子。

  码头那种地方,关系盘根错节,一个管事敢扣陆家的货,背后没人撑腰谁敢?

  许清月嫁的是刘家,刘家在上海滩算什么?

  不上不下的门户,靠许家的面子撑着。

  许清月夫家的兄弟能当上码头管事,靠的是谁?

  估计还不是许清涵的面子。

  没有许清涵点头,许清月敢动码头上的关系?

  打死她都不敢。

  所以王雪琴认定了一件事——扣货这事,表面上是许清月出的面,背后站着的是许清涵。

  许清月就是许清涵手里的一条狗,主子不开口,狗敢乱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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