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儿,不管有多少人在看。

  陈明昊怕她。

  怕得要死。

  他每次去依萍家,都会先在巷口站一会儿,看看王雪琴在不在。

  在的话,他就等。

  等到她走了,他才敢进去。

  如果实在等不到她走,他就硬着头皮进去,然后全程低着头,能不开口就不开口,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上次王雪琴让他“把点心放下就走”,他一个字都没敢多说,放下东西就跑了。

  跑出巷口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此时的他只能低着头,把杏仁豆腐和蝴蝶酥放在石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那罐护手霜,放在点心旁边。

  “依萍,给你的。”

  依萍放下手里的书,看了一眼那两盒点心和那罐护手霜,又看了一眼陈明昊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杏仁豆腐,蝴蝶酥,护手霜。”王雪琴一样一样地念出来,语气不咸不淡,“你今天倒是送得齐全。”

  陈明昊的耳朵更红了:“我……我——”

  “行了,别解释了。”依萍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你每次编理由的水平都不怎么样。”

  陈明昊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上来了。

  王雪琴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哼了一声。

  她没说话,但那双眼睛在陈明昊和依萍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气。

  依萍没理她,拿起那罐护手霜看了看,问陈明昊:“你买的?”

  “嗯。”

  “多少钱?”

  “不……不贵。”

  依萍盯着他看了两秒:“陈明昊,你上次说那件衣服‘十几个大洋’,这次是不是又要说这罐护手霜‘几个大洋’?”

  陈明昊的脖子都红了。

  王雪琴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飞快地抿了回去。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依萍把护手霜放回桌上,看着陈明昊:“我不能白要你的东西,多少钱?”

  陈明昊急了:“不……不是白要。你上次帮我改谱子,我还没谢你呢——”

  “改谱子是改谱子,送东西是送东西。”依萍打断他,“两码事。”

  陈明昊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活像一只被逮住的兔子。

  “你帮我,这是回礼……”

  依萍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行了,东西我收下了。改天我再帮你改谱子,算你还的。”

  陈明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好!”

  王雪琴看着外面走来走去的随从,心烦极了,她在旁边重重地放下汤碗,“啪”的一声,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行了行了,东西送到了,你走吧。”她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但嘴角那丝笑还没完全收回去,“别在这儿碍眼。”

  陈明昊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依萍在身后说了一句:“陈明昊。”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

  陈明昊的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快步走出了院子。

  陈明昊走出巷口,靠在梧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后背全是汗。

  她收了护手霜。

  她说谢谢。

  她没有骂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了。

  护手霜给出去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被撬得坑坑洼洼的路。

  明天就修好了。

  她不用再踩水坑了。

  王雪琴骂人又怎么样?

  她又不知道是他。

  陈明昊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院子里,王雪琴坐在藤椅上,端着汤碗,眼睛盯着依萍。

  “你跟他倒是有话说。”

  依萍没抬头,把那罐护手霜收进口袋:“雪姨,他是来送东西的,我总不能把人赶出去。”

  “你就护着这结巴少爷吧。”王雪琴哼了一声,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嘟囔道,“修路的那帮人,也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

  “雪姨。”依萍打断她。

  “嗯?”

  “路修好了,我们以后就不用踩水坑了。”

  “你的裙子也不会脏了……”

  王雪琴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依萍嘴角那丝淡淡的笑,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她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但眼神软了下来,“我可管不了你。”

  依萍没说话,低头喝汤。汤还是热的。

  每次雪姨过来,遇到下雨或者路不好,就从巷口骂到巷尾……

  院子里安静下来,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与此同时,南京。

  陈安邦在会议间隙回到别院,正准备喝口茶歇一歇,电话响了。

  “陈会长,我是老赵啊,工务局的。”

  陈安邦愣了一下:“赵局长,什么事?”

  “哎呀,陈会长,我代表工务局和太平里的居民,感谢您啊!”

  陈安邦的眉头皱了起来:“感谢我?感谢我什么?”

  “感谢您捐款修路啊!太平里那几条路,年久失修,一直是老大难问题。这回陈家主动捐款,铺最好的石板,两边排水沟重新做——二十多个工人同时干,明天就能修好!居民们都说,陈会长心系民生,是我们上海滩的楷模啊!”

  陈安邦拿着听筒,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捐款修路?”

  “对啊,陈家的人来办的,手续齐全,款也到位了。哦,还是令公子亲自来的——”

  陈安邦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陈家的人?

  他不在上海,陈家谁能做主?

  令公子?

  肯定不会是老二,那还能是谁?

  “赵局长,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叫陈明昊?”

  “对对对,就是您家小公子。我们准备登报送锦旗!”

  陈安邦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赵局长,这件事——不要往外说。报纸不用登,锦旗不用送了。”

  “这——”

  “保持低调,保密,我还有事,先挂了。”

  陈安邦把话筒摔在座机上,脸色铁青。

  修路。

  他儿子去修路。

  那个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见了生人连话都懒得说,清高得跟什么似的儿子,去给老百姓修路?

  他拿起电话,拨了家里的号码。

  “喂?”许清涵的声音传来。

  “你儿子干的好事!”陈安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火气从牙缝里往外冒。

  许清涵愣了一下:“明昊怎么了?”

  “他去给太平里修路!以陈家的名义捐了款!九千大洋,刚才工务局的局长打电话来感谢我,说我是心系民生的楷模!”

  他咬着牙:“我这个节骨眼突然心系民生了?我连太平里在哪儿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许清涵的声音很平静:“修路?他怎么突然想起修路了?”

  “我怎么知道?你问他去!”

  许清涵想了想,忽然说:“太平里……是不是陆依萍住的那个地方?”

  陈安邦愣住了。

  好啊,陆依萍。

  又是那个陆依萍。

  他上赶着去给那个姑娘修路?

  这个不值钱的混蛋玩意儿!

  陈安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儿子气死了。

  “你把他给我看好了。”他的声音沉下来,“等我回来再收拾他。”

  “我管不了。”许清涵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管不了也得管!这个节骨眼他去修路,他是嫌我的事情还不够多吗?他是嫌我们陈家的脸丢得还不够吗?让他低调点……”

  “这是我能说得住的?”

  “都给我安分点,老大要往上走了!”

  “还要往上走?”许清涵惊讶。

  她大儿子已经是妥妥的二把手了,再往上?

  她不敢想了……

  “所以,这混小子这个事……”

  陈安邦深吸一口气,把冲到嗓子眼的脏话全咽了回去。

  “行了。不说了,你给我看好他。”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南京灰蒙蒙的天。

  他陈家修路。

  他陈家心系民生。

  全都是他儿子上赶着给一个唱歌的姑娘修路。

  他儿子可以心系民生修路,可以热爱故土修路,但这个节骨眼不可以!

  最重要的是,他为了一个歌女修路。

  这种生在古代,那就是劳民伤财的昏君!

  陈安邦忽然觉得,他可能真的老了。

  老到看不懂年轻人了。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等他回去再说。

  许清涵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沙发上。

  她想起陈安邦在电话里的语气——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她忽然有点想笑。

  她儿子去修路了。

  她那个清高得跟什么似的儿子,去给一个姑娘修路了。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是为了让她好走路?

  还是为了下雨天不踩水坑。

  许清涵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那个陆依萍到底有什么好的。

  算了。

  随他去吧。

  等他爸回来收拾他。

  她管不了。

  也不想管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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