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事仿佛从未发生。

  下午两人又来练车。

  依萍稳稳地把车停在空地上,熄了火,转过头看着陈明昊。

  “怎么样?”她的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陈老师,我算不算青出于蓝?”

  陈明昊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算。”他说,“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

  依萍挑了挑眉:“你教过几个?”

  陈明昊的耳朵红了一下:“……一个。”

  依萍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出来:“就教过我一个,那你这‘最聪明’的含金量也不高啊。”

  “怎么不高?”陈明昊的声音闷闷的,“基数小,但质量高。”

  依萍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陈明昊看着她的笑,心里也跟着高兴,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真的好喜欢依萍啊。

  “行了,别贫了。”依萍解开安全带,“今天练得差不多了,回去吧。”

  “我送你。”陈明昊习惯性地说。

  “现在是我送你。”

  “你确定?”

  “陈明昊,我已经学会了,可以送你了。”依萍拍了拍方向盘,“这车是你借的,有说什么时候还呢?”

  依萍喜欢上了开车,喜欢上了这种方向在手,一往无前的感觉。

  她想着要是挣钱了,挣了许多的钱,给自己也买一辆,到时候带着傅文佩到处去看看,也带着王雪琴,方瑜,可云……

  “没说什么时候还。”陈明昊张了张嘴,想说这车是你的,不用还。

  但他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开的时候小心点。”

  “知道了知道了,陈老师都交代了一百遍了。”

  空地旁边的树林里,王雪琴缩在一棵大树后面,帽子压得低低的,墨镜架在鼻梁上,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跟她平时那副花枝招展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蹲在树根旁边,脚都麻了,但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那辆车。

  她看见依萍和陈明昊在车里说了好一会儿话,看见依萍笑了,看见陈明昊耳朵红了。

  她哼了一声,小声嘀咕:“哎呦喂,这个臭小子,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她看见依萍下了车,换到驾驶座。陈明昊绕到副驾驶,坐进去。

  车子发动了,在空地上掉了个头,朝她这个方向开过来。

  王雪琴赶紧缩到树后面,一动不动。

  车子从她面前驶过,速度不快。

  她看见陈明昊坐在副驾驶,侧着头看着依萍,嘴角带着笑。

  她看见依萍专注地看着前方,风吹起她的头发。

  车子没有停,径直开走了。

  王雪琴从树后面探出头来,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远处,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腿麻得不行,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

  “这个小王八蛋,”她嘟囔着,“老娘还以为又想开车吓我,这次算你识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外套,压得低低的帽子,大墨镜,活像个侦探社的探子。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王雪琴回到依萍家的时候,傅文佩正坐在客厅里打毛线。

  她看见王雪琴进来,愣了一下。

  “雪琴?你怎么穿成这样?”

  “要去做什么?”傅文佩担心王雪琴去干什么,毕竟王雪琴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

  王雪琴把帽子摘下来,扔在沙发上,又把墨镜取下来,挂在衣领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灰扑扑的外套,看向傅文佩那副怕她去干杀人放火勾当的模样,朝傅文佩翻了个白眼。

  “你管老娘穿什么样子?老娘爱穿什么穿什么。”

  傅文佩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雪琴,我问你一件事。”

  “说。”

  “那个陈少爷……跟依萍,是不是在处对象?”

  王雪琴瞥了她一眼:“没有……”

  “真的,我担心……”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傅文佩低下头,手里的毛线针戳了两下,又停住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就是怕……”

  “怕什么?”王雪琴眼睛一瞪,问道。

  “两个人差距太大了。陈家那种门第,依萍去了,会不会受委屈?就算陈少爷喜欢依萍,可他那一家子人呢?他妈那样的,依萍那个性子,进去了还不天天被欺负?”

  “雪琴,你看看,能不能去劝……”

  王雪琴听到什么门第,身份,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傅文佩,你是不是有病?”

  傅文佩被她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

  “什么门第?什么差距?他陈家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王雪琴站起来,叉着腰,“我告诉你傅文佩,什么狗屁门第,在我眼里都是放屁!”

  “我不是那个意思……”傅文佩急了,“我是怕依萍受伤害!陈家那种人家,规矩多,门槛高,依萍进去肯定要受气的。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一点委屈都受不了,到时候——”

  “受个屁的气!”王雪琴打断她,“谁要是敢给依萍气受,老娘去劈死谁!许清涵怎么了?陈安邦怎么了?他们敢动依萍一根手指头,我把他们陈家掀了!”

  傅文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个豪门大族,除却财富,还有百年积淀的家世底蕴、顶尖圈层人脉、严苛家风教养、名校学识眼界、门当户对的联姻格局、世家声望口碑、稀缺不动产基业,以及行业话语权与上流格调风骨。

  王雪琴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更来气了。

  她想起当年的事——傅文佩就是这样,怕这个怕那个,怕陆振华生气,怕得罪人,怕丢脸面。

  怕来怕去,最后被赶出了陆家。

  带着依萍在外面吃苦受罪,也不敢吭一声。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傅文佩,你就是个软蛋。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争……”

  “现在民国了,早就废除封建礼制,国家是人民的,政府提倡平等自由,你还裹着小脑……”

  傅文佩的手指攥紧了毛线针,指节泛白,但她没说话。

  “当年你嫁给陆振华,你家怕强权,在傅家,你又怕父母,在陆家,你怕陆振华不高兴,怕得罪人,怕这怕那。最后呢?被赶出来了。你活该。”

  王雪琴一字一顿,“你现在又来怕?怕依萍受气?怕陈家门槛高?怕这怕那,你就看着依萍痛苦不开心?什么都自己扛?”

  傅文佩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我告诉你,这些你不用操心。你别从中作梗就行了。你要是觉得你能劝得住依萍,那你去劝。你劝得动,我跟你姓。”

  傅文佩低下头,没说话。

  她当然劝不动。

  依萍那个脾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唉……”她要是能劝,早劝了。

  “哦~我知道了……”王雪琴看她那副样子,翻了个大白眼:“你让我去说,不就是想让我当恶人吗?你自己不敢得罪依萍,让我去说?”

  “傅文佩,你可真是个老心机货。”

  王雪琴连珠带炮的话让傅文佩说不出一句话。

  傅文佩的脸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雪琴看着她那副又窘又怕的样子,气得不行。

  “哼!”她拎起包,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傅文佩,你记着。依萍不是你。她不会像你一样,什么都忍,什么都让,什么都认。她要是喜欢陈明昊,谁拦都没用。她要是受了气,她自己会还手。她身后还有我。”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傅文佩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毛线针,半天没动。

  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毛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她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毛线针,继续打。

  天冷了,依萍晚上回来会冷。

  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王雪琴出了门,气呼呼地走在巷子里。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噔,又急又响。

  “废物,”她眼睛红了,边走边骂,“怕这个怕那个,活该被欺负一辈子。”

  “依萍才不会被欺负……”

  “不就是个陈家嘛?”

  “王八蛋,陈明昊为什么偏偏要姓陈?”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叹了口气。

  傅文佩不是坏。

  她就是太软,就显得蠢……

  软到骨头里,软到什么都扛不住。

  蠢到只敢忍气吞声,蠢到只能任人摆布……

  蠢到什么都要认命!

  可依萍不是她。

  依萍是她王雪琴的女儿。

  依萍像她——倔,硬,不认命。

  会争取!

  王雪琴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行吧。

  依萍喜欢就行。

  姓陈就姓陈!

  剩下的,她来扛。

  她王雪琴活了两辈子,她就不信了,她什么扛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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