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光雄收到上海的消息了。

  他所处的屋子不大,窗户糊着旧报纸,光透不进来,白天也像黄昏。

  桌上摊着几份报纸,最上面那份的社会版头条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辆深蓝色帕卡轿车停在陈家大门外,一个女人从驾驶座探出头,侧脸好看得像画报上的人。

  “魏爷,陆家那边又有新消息了。”

  小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不敢进来。

  上个月有个不长眼的进门没敲门,被魏光雄用烟灰缸砸破了脑袋,缝了七针。

  “念。”

  小弟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陆振华从东北那边倒腾的皮子,赚了快十万大洋。

  王雪琴在家天天数钱,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陆依萍在大上海唱出名了,圈内人都叫她白玫瑰,每场座无虚席。

  她还考上了国立音专,专业第一,拜在祁天海门下。

  听说最近跟陈家的小少爷走得近,那辆帕卡轿车就是陈明昊送她开的。

  陈家您知道吧?上海滩顶级的豪门,富可敌国——”

  “够了。”

  魏光雄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小弟赶紧闭上嘴,把那封信放在桌角,退后两步。

  魏光雄慢慢拿起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纸在他手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恨。

  他想起自己这条废掉的腿——陆振华亲手开的枪,膝盖骨碎了,筋断了,接回去之后走不了路,站不起来。

  他想起自己像个死人一样趴在陆家书房的地上,王雪琴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想起自己被扔进巡捕房,像个丧家犬一样等死,是安娜花了全部积蓄买通巡捕房的狱卒,用一具死囚的尸体换了命,他才像条狗一样爬出来。

  他恨他们。

  恨王雪琴,恨陆振华,恨陆依萍,恨陆家每一个人。

  不是因为他们对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们过得那么好。

  他窝在天津法租界这个不见天日的赌场后院里,腿废了,钱快花完了,出门怕被抓——巡捕房还在通缉他,拐卖妇女儿童的案子没销,他连街都不敢上。

  而他们呢?

  陆振华赚了十万大洋,王雪琴在家数钱,陆依萍开上了帕卡轿车,还跟陈家少爷谈情说爱。

  凭什么?

  凭什么他在地狱里腐烂,他们却在天上飞?

  “魏爷,安娜姐来了。”

  小弟在门口说。

  安娜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料子不是顶好的,但胜在身段,腰是腰臀是臀。

  她在魏光雄身边跟了这么多年,从他还是个体面人的时候就跟了,到现在他腿废了、成了通缉犯,她还在。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她离不开他。

  她手上的瘾是他给的,戒不掉了。

  “光雄,气什么?”

  她看了一眼魏光雄手里的信,“是陆家的事?”

  “你知道了?”

  “满大街都知道了。”

  安娜点了一支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白玫瑰开帕卡的照片,好几家报纸都登了。”

  魏光雄冷笑了一声。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们挣钱,让他们挣。挣够了——”

  他顿了一下,眼里的光冷得像刀子,“老子直接去拿现成的。”

  安娜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想动陆家?”

  “怎么了?不行?”

  “陆家现在跟陈家搭上了线。陈家你知道是什么人家——”

  安娜看着他,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跟了魏光雄这么多年,知道他的脾气。

  他现在听不进去劝。

  他现在就是一条疯狗,谁挡咬谁。

  “陈家怎么了?陈家就不怕事了?”

  魏光雄的声音拔高了,“老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腿废了,钱快花完了,巡捕房还在通缉我。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没等她回答,继续说:“王雪琴不是对那个臭丫头好吗?不是拼了命地护着吗?”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她不是在乎那丫头吗?老子就动那丫头。”

  “你疯了。”

  安娜的声音很低。

  “我早就疯了。”

  魏光雄把那团信纸扔在地上,“被他们逼疯的。老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无所谓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安娜没有说话。

  她看着魏光雄那张扭曲的脸,看着他那条废掉的腿。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怕,是累。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离开,因为她离不开他手上的东西。

  可她忽然想,如果当初没跟他,她现在会不会是另一个人?

  “你派人去盯着陆家。”

  魏光雄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盯着王雪琴,盯着那个丫头,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他们不是在挣钱吗?让他们挣。挣够了,老子去拿。”

  “你要怎么拿?”

  安娜掐灭了烟。

  魏光雄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陆家有那么多钱,放在哪儿?保险柜?银行?”

  他顿了顿,“他们总不能天天背着钱出门。”

  安娜明白了。

  他不是要抢,是要偷。

  不是现在,是等陆家钱最多的时候。

  魏光雄看着她,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温柔:“安娜,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会亏待你。等拿到陆家的钱,咱们离开天津,去南洋,去没人认识的地方。你也不用再抽这个了——”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烟。

  安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柔,只有疯狂的恨意。

  他说“去南洋”的时候,想的不是南洋,是想怎么把王雪琴踩在脚下。

  她低下头,没说话。

  魏光雄没有等她回答。

  他把那条废掉的右腿从凳子上挪下来,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

  鸿运茶楼的窗户不像出租屋那样糊着旧报纸——这里是法租界,还是个体面的地方。

  光透得进来,但他宁愿它透不进来。

  外面的世界越亮,他越觉得自己像一坨烂泥。

  他把手放在废掉的腿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那条腿是冷的,从骨头里往外冷。

  “歌女嘛,”

  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报复——很正常的吧?”

  安娜站在门口,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她看着魏光雄的背影——佝偻的,残缺的,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可她知道,这个人还能咬人。

  一个什么都失去了的人,一个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比什么都可怕。

  他不会去刺杀,不会去硬碰硬。

  他不是那种人。

  他会等,等他们最松懈的时候,等他们觉得日子最好的时候,然后像一条毒蛇,咬住就不松口。

  他要的从来不是他们的命,他要的是他们失去一切。

  就像他一样。

  魏光雄忽然笑了一声,低低的,闷在喉咙里,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着牙齿。

  “王雪琴,”

  他对着窗户说,“你不是护着那丫头吗?老子就让你看看,你护不护得住。”

  “陆依萍,你这个贱人,上交了我那么多证据,要置我于死地?看谁先死……”

  没有人回答。

  安娜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魏光雄一个人站在窗前,把那张揉皱的报纸又捡起来,展开,看着照片上依萍的脸。

  “十万大洋,”他喃喃地说,“再多挣点。挣得越多越好。”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回太师椅边,坐下来,把那条废腿重新搁在凳子上。

  窗外有车夫在跑,有卖报的在叫卖。

  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壁灯,眼睛一眨不眨。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把钥匙。

  等一条能让王雪琴、陆振华、陆依萍——让陆家每一个人都跌进泥里的路。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他有的也只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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