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站在侧幕后面,透过帷幕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大厅里已经坐了七八成的人,水晶灯开着,光从镀金的天花板雕花上折射下来,把每一张桌布都照得发白。

  服务生端着托盘穿行在走道之间,杯沿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被说话声盖了过去。

  前排正中间坐着汪精卫,深灰色长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面前摆着一杯茶没有喝,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但那笑意停在脸上像是画上去的,看一眼就知道不是真的。

  何应钦坐在另一侧,灰绿色军装,肩章上的星在灯光下闪着光,脊背和椅背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目光扫过大厅像是在数人。

  再往后几排坐着陈家的人。

  陈安邦坐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深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没有跟身边的人说话,目光落在桌上那杯动都没动过的茶上。

  许清涵坐在他旁边,墨绿色旗袍,手里攥着一把檀香扇,扇面半展开又合上,反复了两次。

  陈明昊没来,他今天不在。

  陈安娜坐在许清涵旁边,深蓝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端着一杯水没有喝,冰冷的目光从汪精卫脸上移到何应钦脸上,又移回来。

  陈明诚坐在第二排正中间。

  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跟何应钦的在同一排灯光下闪着。

  他也端着一杯酒,但那杯酒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从她第一眼看见到现在,杯沿没有沾过嘴唇,液面没有下降过一毫。

  他坐得笔直,脊背和椅背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她听说过他。

  陈安邦的大儿子,蒋介石的心腹,军政部常务次长,前线打过仗。

  今早才从西安回来的,报纸上说他另有任用。

  但她也听说过另一件事——他走的时候西安的城门是关着的。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注意到他手里的酒没有碰过。

  那些坐着喝酒的人跟他不一样。

  乐队奏起了前奏。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化妆间。

  红牡丹正靠在化妆台边上补口红,从镜子里看见她进来:“看见谁了?”

  “汪精卫。何应钦。陈家的人也在。”

  “陈家的人当然在。因为陈明诚来了。”红牡丹把口红盖好,“这种场合,他不来,陈安邦上不了主桌。”

  依萍没有接话。

  她坐下来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红牡丹看了她一眼:“依萍,你紧张?”

  “不紧张。”

  “不紧张你攥什么话筒?”

  依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话筒被她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她松了松手指把话筒放在桌上。

  红牡丹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外面大厅里灯光暗了一层。

  乐队奏起了正式的开场曲,服务生退到墙边站好。

  依萍从侧幕走出来,余光扫见台下那些面孔在灯光下被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开口唱了第一句。

  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收得软,稳当、不出挑。

  台下有人跟着打拍子,有人端着酒杯微微晃着身子。

  她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汪精卫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何应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没有人看她。

  但她看见陈明诚还是坐在那里。

  他的酒杯还是满的,脊背还是直的。

  旁边有人侧过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听了,点了点头,没有端杯子。

  依萍收回目光继续唱。

  第一首唱完之后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又落下去。

  她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到舞台侧面。

  红牡丹递过来一杯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没人听。”

  “我知道。”

  “第二首也不会有人听。”

  “没人听才好。”

  “第三首唱完就结束了。”

  “嗯!”

  红牡丹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第二首唱到一半的时候台下的话声开始盖过歌声了。

  靠窗那桌最先开始的,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中年人放下酒杯:“蒋委员长现在到底什么打算?一面说要抗日,一面又把陈明诚调到后方去。西安那边也不安生——他之前过去了!”

  “你小声点。汪先生在那儿坐着。”

  “坐着就坐着。我说的不是实话?陈明诚之前的人在前线打仗,说调回来就调回来。他手底下那些人怎么办?装备怎么办?全扔给日本人?”

  “蒋委员长有蒋委员长的考虑。陈明诚可是他的头号心腹!”

  “什么考虑?‘攘外必先安内’?安的是谁?安的是我们这些想抗日的人?陈明诚过来上海,不就是这个理?”

  “你也说了,陈明诚现在是蒋委员长的心腹,蒋委员长怎么说的,他就得怎么做。”

  “那他回来到底是干什么的?他不是被派去西安盯着张学良和杨虎城的吗?”

  “他盯着那两人?呵呵,只说是另有任用。谁知道呢。今早还有人看见他半夜去了一趟码头,不知道见谁。”

  “汪先生那边对这事也没表态。”

  “何参谋长怎么说?”

  “何参谋长没说话。”

  这些话隔着薄薄的琴声传过来,一个接一个落进依萍的耳朵里。

  她站在台上唱着,声音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但她听得见那些话底下压着的东西。

  她从侧幕的缝隙里又看了一眼陈明诚的方向——他是陈明昊的大哥,他坐在那里,军装笔挺,酒杯还是满的。

  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侧过头听了几句,点了点头,又转回去了。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那些关于他的议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她注意到他转回去之后,攥着酒杯的手指松开了。

  那杯酒还是没喝,但他把那根攥紧的手指松开了。

  依萍收回目光。

  她唱完了第二首,掌声还是稀稀拉拉的。

  她欠了欠身走进侧幕。

  红牡丹靠在墙边没有递水:“第三首还唱吗?”

  “唱。”

  “没人听。”

  “我们唱完就行。”

  大厅里的声音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

  靠窗那桌的人放下了筷子,声音已经压不住了:“什么安内不安内的,前线在死人,物资卡在港口半个月了,他们坐在上海安什么内?”

  旁边有人低声接了一句:“真要打起来,那些人坐飞机就走了。剩下的人怎么办?”

  那句话穿过琴声和人声,像一根针扎进依萍耳朵里。

  “陈明诚过来,就是不让他们走,西安那边也没说要抗日!”

  “真不明白国民政府怎么想的,什么先解决内部,呵呵,不就是想独权?日本人都打到家门口了,再争来争去,什么也争不到!”

  “要我说,现在就该齐心协力去打东洋鬼子……”

  “嘘,别让那几个人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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