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桓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如萍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去陆家找过,门房老张拦着不让进,说“太太吩咐了,如萍小姐不见客”。

  他打电话过去,佣人说“如萍小姐不在”,可他能听见电话那头王雪琴的叫骂声,还有如萍低低的抽泣声。

  话还没说两句,王雪琴接过电话就对他破口大骂.

  "什么王八羔子"“小鳖犊子”“癞蛤蟆”

  他何书桓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这样骂过。

  他以前在南京,哪家太太小姐不是对他客客气气,偏偏王雪琴......

  他想找尔豪帮忙,可尔豪自从上次的事后,在申报见了他扭头就走,那眼神比陌生人还冷。

  杜飞倒是还跟他说几句话,可每句话都像刀子,扎得他浑身是伤。

  这日下了班,他又去了大上海。

  这次是一个人。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在角落坐下,身后不远处就有两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是王雪琴的人。

  自从上次那个富商和周太太的事之后,王雪琴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可王雪琴心里清楚,这种事有一就有二。

  她不能天天守在大上海,于是找了四个保镖,两个人一班,轮流守在这里,不让任何心怀不轨的男人靠近依萍。

  秦五爷知道此事,倒也没说什么。

  此刻,其中一个男人低下头,凑到同伴耳边说了句:“又是那个记者。太太说了,他要是敢动手动脚,直接扔出去。”

  同伴点点头,继续不动声色地盯着。

  何书桓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台上。

  依萍站在聚光灯下,穿着一件素净的旗袍,头发挽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脂粉。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穿透力,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人心里,拔不出来。

  何书桓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她的眼神、她的姿态、她唱歌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每一样都让他觉得与众不同。

  他心里涌起一股怜惜。

  她那么贫穷,那么困苦,又被赶出家门,却靠自己唱歌赚钱养家,可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低头。

  她站在台上的样子,像一棵在石缝里长出来的树,倔强、骄傲、不屈不挠。

  他看到了一个“自强不息”的灵魂。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陆家大宅里——如萍,正趴在窗台上,手指攥着铁栏杆,像一只笼中鸟。

  她的书桌上堆着没写完的信,开头永远是“书桓”,结尾永远是“等你”。

  每一封都被王雪琴搜出来,当着她的面撕碎。

  “妈!你为什么——”如萍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为什么,因为我是你妈。”王雪琴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我告诉你如萍,你趁早对何书桓死了这条心,你写一百封,我撕一百封。你写一千封,我撕一千封。什么时候你不想写了,什么时候算完。”

  如萍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王雪琴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到楼梯口,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梦萍的嚎叫:“妈!我要疯了!你不如让我去死!”

  她推开门,梦萍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算数练习册,眼泪把纸都打湿了。

  三个家庭教师轮番上阵,从早排到晚,梦萍的手腕肿了一圈。

  “死了就不用写作业了。”王雪琴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你舍得死吗?”

  “你还是不是我亲妈?”梦萍气得把笔摔在地上。

  王雪琴弯腰捡起来,塞回她手里,转身出门,丢下一句:“后妈最会虐待孩子,你不知道吗?”

  梦萍趴在桌上哭得更凶了。

  楼下,陆振华坐在沙发上,听着楼上此起彼伏的哭喊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王雪琴从楼上下来,他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就不能消停一天?”

  王雪琴连看都没看他:“我消停?我消停了谁来管这些事?指望你管?”

  陆振华不说话了。

  因为这些事,他最近不爱回家,可他不回来,这口锅也会自己掀开盖子。

  王雪琴一个人管如萍、管梦萍、管尔豪,还要防着何书桓,还要防着那些打依萍主意的男人。

  陆振华看着她骂孩子的时候像个泼妇,撕信的时候像个疯子,可他忽然觉得,她在家里骂人,才热闹。

  “明天我出去一趟。”王雪琴忽然说。

  “去哪儿?”

  “大上海。”

  陆振华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去那儿干什么?”

  “看看依萍。顺便看看那几个人有没有偷懒。”

  “你腿刚好,少往外跑。”

  王雪琴转过头,盯着他:“陆振华,你是不是又想管我?”

  陆振华被噎了一下:“我管你?我管得了你吗?”

  王雪琴忽然放下茶杯,转过身来看着他。

  “老爷子,我问你个事。”

  陆振华被她这声“老爷子”叫得心里发毛——王雪琴以往这么叫他的时候,都是要这要那……

  “什么事?”

  “你说大上海那个地方,多少钱能买下来?”

  陆振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大上海那个歌舞厅,多少钱能买下来?”王雪琴的声音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不如,你给我几万大洋,我去把它买下来。到时候依萍就是在自己家的地盘上唱歌,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打她的主意。”

  陆振华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你疯了?”

  “我没疯。上一回不小心弄坏人家一块布,赔了五十块大洋。我住琢磨着,大上海那么大一个场子,几万大洋总够了吧?”

  陆振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一块布赔五十块大洋那是人家给你面子!你真以为那块布值五十块大洋?那是秦五爷的地盘!人家不跟你计较,你倒好,还想着去买人家的场子?”

  王雪琴愣住了。

  她可听说了,在上海几万大洋可是能开歌舞厅的。

  “嗯?”

  “你知道大上海是什么地方吗?”陆振华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以为它就是个小歌舞厅、小戏班子?”

  “那是秦五爷的地盘!上海滩黑白两道都要给他三分面子!就你?”

  “拿几万大洋想去买他的大上海?你信不信你前脚进去说这话,后脚就被人扔到黄浦江里喂鱼?”

  王雪琴被他这一通吼,脸上的表情从理直气壮慢慢变成了愣怔。

  “秦五爷?那个……上次那个富商的事,出面摆平的那个?这么厉害?”

  “不然你以为呢?”陆振华气得直拍沙发扶手,“大上海能在上海滩屹立不倒,背后是谁在撑着?你真当谁都能在那里开个歌舞厅?王雪琴,你脑子是不是被何书桓气糊涂了?”

  王雪琴不说话了。

  她确实以为大上海就是个普通的歌舞厅,跟以前那些戏班子差不多,有钱就能盘下来。

  她没想到,那地方的水这么深。

  “那……那我就这么看着?”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就看着那些男人围着依萍转?我就看着何书桓那个王八蛋天天去献殷勤?”

  “让依萍不要去唱歌了……”

  “不行,依萍她喜欢唱歌!”王雪琴声音尖锐起来。

  陆振华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他认识王雪琴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这副表情——不是泼妇骂街的那种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堵的东西。

  “行了。”他站起来,闷声道,“我陪你去。”

  王雪琴愣了一下,差点被茶水呛着:“你去干什么?”

  陆振华张了张嘴,想说是怕她闯祸。

  他太了解王雪琴了。

  这个女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上次赔了五十块大洋,下次说不定真能把人家场子砸了。

  “我去看看那个王八犊子,让你天天骂得跟杀父仇人似的。”

  王雪琴白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行,你去。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是看上哪个小歌星——”

  “王雪琴!”陆振华的脸一下子黑了,“你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给老子积点德?”

  王雪琴笑了,那笑容有些冷,又有些得意:“我嘴巴怎么了?我说的是事实。你以前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陆振华气得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随后手哆嗦着指着王雪琴。

  王雪琴掐着腰,一副你有本事打死我的无赖样子。

  他发现自己拿这个女人没办法——以前是不屑与她一般见识,现在是她整日发疯没办法。

  骂人打人跳楼,说什么再逼她,她要去撞死……

  让他变成老鳏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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