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脸色不是很好,嘴唇有些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王雪琴心里忽然一软。

  这是她的女儿。

  她亲生的女儿。

  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一盒巧克力——那是陆振华昨天让人送来的,说是进口的,让她补身体——塞到依萍手里。

  依萍愣住了。

  王雪琴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丝绒袋子,这是她特地让如萍拿过来的。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是陆振华之前送的。

  她二话不说,把珍珠项链也塞到依萍手里。

  依萍捧着那串珍珠项链,整个人都愣住了:“雪姨,你这是……”

  王雪琴摆了摆手,意思是:拿着,别废话。

  如萍进来跟傅文佩和依萍打了招呼。

  见王雪琴在送东西,想到上次因为送东西闹的那一场,如萍赶紧开口:“妈,那是爸送你的啊,你给了依萍,到时候要是爸爸知道了,肯定……”

  王雪琴瞪了如萍一眼,抬手戳了如萍的脑袋,“啊啊”了两声,意思很明显: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如萍不敢再说了。

  傅文佩也愣了,端着鸡汤碗,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雪琴绿豆大小的眼睛看了傅文佩一眼,翻了个看不出模样的白眼。

  又看了依萍一眼,眼神柔和下来。

  依萍在抗拒,但手被王雪琴握住了,意思是一定要她收下项链。

  再看向傅文佩,又一个白眼。

  翻来翻去,跟变脸似的。

  傅文佩被她翻得心里发毛,小声问:“雪琴,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王雪琴没好气地“啊”了一声,意思是:你在这儿我就不舒服。

  傅文佩没听懂,以为她需要什么,又问:“要不要我去叫医生?”

  王雪琴气得闭上眼睛,懒得理她了。

  依萍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珍珠项链,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了看王雪琴那张肿得不像样子的脸,又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项链,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只低声说了句:“谢谢雪姨。”

  王雪琴送她,她或许不会要,但是她爸送王雪琴的,又到了她手里,依萍心里想到陆振华无可奈何的生气模样,她捏紧了项链。

  之前的事,她可没忘!

  王雪琴没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疼。

  王雪琴住院期间,傅文佩每天来医院送饭,早中晚三顿,顿顿不落。

  王雪琴还是不给她好脸色,但她没有精力再翻白眼了——脸太疼了,翻白眼都费劲。

  她只能半靠在床上,看着傅文佩忙前忙后:倒水、擦脸、喂粥、换药,像个老妈子一样任劳任怨。

  如萍放学后会来陪一会儿,但晚上还要回去复习功课,不能留宿。

  依萍在祈家上课,准备着考试,也没多少时间一直过来。

  陆家的人,除了第一天送她来医院的时候露过面,之后就只是偶尔来一下。

  王雪琴嘴说不了,但心里却把那些没良心的骂了个半死。

  她操持整个陆家累死累活,到头来躺在医院里,连个陪夜的人都没有。

  小翠那个死丫头,早不请假晚不请假,偏偏她病了就说请假,也不知道请假回去干什么了。

  她已经告诉小翠,外面世道乱,非要回乡下,要是出了什么意外.......

  如萍梦萍要上学,尔豪上班,陆振华……

  王雪琴冷笑了一声。

  那个老东西,怕是巴不得她住在医院里,省得在家里烦他。

  说不定现在还琢磨着她王雪琴命大难杀。

  傅文佩看出王雪琴满身怨气,到了晚上,要走之前忽然说了一句:“雪琴,要不我留下来照顾你吧?”

  王雪琴愣住了。

  “?”

  “我说,我留下来照顾你。”傅文佩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一个人住院,没人照顾怎么行?陆家那边又没人来,我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留下来照顾你吧。”

  王雪琴张了张嘴,想拒绝,想说“不用你假好心”,可她看着傅文佩那双真诚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老女人,最会装模作样这一套,她要留下就留下,她看她到底装到什么时候。

  她别过脸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傅文佩就当她是同意了,脸上多了些笑容,当天晚上傅文佩就去跟护士要了一张折叠床,放在王雪琴床边。

  王雪琴住院无聊极了,陆家的人偶尔来看看她,其他时候就是这个笨手笨脚的傅文佩把她气得半死。

  扶她上厕所,害她摔倒厕所里,虽然傅文佩脑袋上也撞了个包,扶她上床,不小心把她推了滚下床。

  气得王雪琴都能开口说话了。

  “傅文佩你是不是故意的……”

  “雪琴,你别生气……我,我不是故意的……”

  王雪琴觉得这可能是傅文佩的苦肉计,装可怜博取同情和信任,但她可不是陆振华那个色令智昏的老东西,她王雪琴什么手段没见过,傅文佩跟她斗?

  接下来的日子,王雪琴开始了她的“作妖”生涯。

  她倒要看看傅文佩能装到什么时候。

  傅文佩端来的粥,她嫌烫,“啊啊”地叫唤。

  傅文佩吹凉了端过来,她又“啊啊”地叫唤,意思是凉了。

  傅文佩给她擦脸,她嫌力气大,疼得直拍床。

  傅文佩放轻了动作,她又嫌痒,浑身扭来扭去。

  傅文佩扶她上厕所,她故意把水溅得到处都是,然后“啊啊”地骂人。

  每次有护士或其他病人进来,王雪琴立刻换上一副虚弱无助的模样,可怜巴巴地“啊啊”几声,配上那张青紫交加的脸,看起来要多惨有多惨。

  但护士也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还是经常说:“这位大姐真是心善,天天照顾你,你可得好好谢谢她,少折腾人点。”

  等外人一走,王雪琴立刻变脸,对着傅文佩翻白眼、冷哼,嘴里“啊啊”个不停,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表情一看就是在骂人。

  傅文佩始终不恼。

  粥凉了她去热,脸擦疼了她重新擦,水溅了她蹲下来擦地,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怨言。

  王雪琴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烦透了,傅文佩什么时候可以反抗一下,可以跟她大战一场,或者强硬点。

  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在退让。

  陆振华娶九姨太的时候,她退让;被赶出陆家的时候,她退让;依萍跟着她吃苦的时候,她也退让。

  她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争,像一团任人揉捏的面团,没有骨头,没有脾气。

  王雪琴恨这种退让。

  恨她这种不能保护自己保护依萍的窝囊模样。

  她忽然就不想作妖了。

  王雪琴半夜醒来,看到傅文佩趴在床边睡着了。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傅文佩的脸上。

  她老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王雪琴看着这张脸,内心烦躁极了。

  恨吗?

  因为谁?

  因为陆振华心里一直有她?

  因为她出身好,从来都是端得一副清高架子。

  因为依萍?

  不恨吗?

  也因为依萍。

  她这样的人,被赶出去,也吃尽了苦头……

  “傅文佩,你这个蠢货,什么都想做好,却什么都做不了。”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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