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几个月前。

  那个叫王雪琴的女人,她是陆家的夫人,应该是依萍的母亲,母女俩像极了。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她长得很好看,这是祁天海不得不承认的。

  但眉眼之间有一股凌厉的气势,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但她站在书房门口的时候,那笑容是软的,是小心翼翼的,是练过的。

  他曾经也唱过戏,做过表演,即使她竭力掩盖那副样子,但他还是能看得出来。

  是一个不习惯低头的人在拼命学着低头。

  她把礼单递上来,祁天海看了一眼——霞飞路的房契,几件古玩,礼单写得很长。

  他懂她上门的意图,连礼单都没看完,就退回去了。

  “陆太太,我不收礼。我收学生,只看天分和心性,不问家世。”

  “祁先生,你误会了。”

  她愣了一下,那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又挂回去了。

  没等她再说话,我便让人送客。

  她局促地笑了笑,便转身跟着管家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走到门口停了一瞬,又继续响了。

  那一瞬间的停顿,祁天海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叫住她。

  他以为她不会来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

  换了一身行头,抱着一把古琴。

  琴是好琴,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唐代的,市面上少见。

  他把琴退回去了。

  第三天,她送来了一套西洋乐谱,市面上买不到的珍本。

  他又退回去了。

  第四天,她让人搬来一架留声机,说是国外最新款的。

  他又让人搬回去了。

  她像一棵长在他书房门口的树,拔不走,移不开,就那么戳在那里。

  他开始觉得烦了。

  不是烦她送礼,是烦她不明白。

  他祁天海教书育人一辈子,从不靠这些身外之物来评判一个学生的资格。

  他收弟子,只有一个标准——天资。

  天资够,再谈努力。

  天资不够,努力到死也成不了气候。

  他见过太多资质平庸的人,拼了命地练,最后也不过是匠气十足,弹不出灵魂。

  所以他对入门弟子的挑选,苛刻到近乎残忍。

  不是他冷血,是音乐这件事,骗不了人。

  她越送,他越不收;

  她越求,他越不想见。

  他婉拒了几次,后来直接不见她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佣人说祁先生不在,她就站在那里等。

  等一刻钟,等半个时辰。

  第二天又来了,又等。

  祁天海在书房里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来了,站住了,过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

  他后来听老周头说,她去找人递话,托了好几个有头有脸的人来说情。

  那些人在他面前提起“陆太太”三个字,他就摆手。

  他不想听。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架着走的感觉。

  收徒他自有自己的一套标准。

  老周头是祁家的老管家,在祁家做了几十年。

  有一天老周头端茶进来,没有马上走。

  “先生,那位陆太太又来了。”

  祁天海没抬头,“不见。”

  老周头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祁天海抬起头看着他。

  老周头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先生,我多嘴说一句。那位陆太太来来回回这么多趟,也有半把月了。她送的那些东西,您一件没收。她说的话,您一句没听。可她还是会来。”

  祁天海没说话。

  老周头又说:“先生,那位陆太太看着是个体面人。每次来都穿戴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妆也画得精致。”

  “可我看得出来,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手指一直攥着手提包,攥得紧紧的。她不是不紧张,她是不想让人看出来。一个贵太太,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老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您不见她,她进不来。您就永远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来。”

  祁天海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老周头。

  “不外乎就是收徒的事……”

  老周头低着头,不再说了。

  但祁天海心里已经猜到,她是为了孩子。

  又过了几天,王雪琴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带礼物,没有带锦盒,没有带佣人。

  她一个人来的,站在书房门口,手里只攥着那个精致的手提包。

  她的妆面依然精致,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穿戴还是那么体面,但祁天海注意到她站在那里的时候,神色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祁先生,”她开口了,声音有点紧,“对不起,是我唐突了。耽误你两分钟,我不是来说收徒的事的。”

  祁天海看着她,惊讶不已,这是改了策略?

  “我就是想请您,有时间的话,能不能跟我去大上海听一个小姑娘唱歌?”

  她说完这句话,手指把手提包攥得更紧了,指节都发白了。

  “不耽误您太多时间。您听了,觉得行就行,不行也没关系。”

  祁天海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陆太太,你来了这么多趟,送了这么多礼,托了这么多人,不就是想让我收你女儿吗?既然要拜师,她为什么不自己来?让你一个做母亲的来回跑?”

  王雪琴站在书房中间,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祁先生,我们家的情况……比较复杂。”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孩子性子倔,跟我之间也有点误会。她不知道我帮她找老师的事,我,我也不敢让她知道。要是知道了,她肯定不肯来。她不想欠我的。”

  祁天海没说话。

  王雪琴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哭诉,没有求可怜,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她是个好孩子,有天赋,也肯吃苦。就是太要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肯让人帮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祁天海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不是委屈,是心疼。

  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心疼。

  祁天海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老周头说的话——“她不是不紧张,她是不想让人看出来。”

  他想起那些被她一次次送来又搬回去的礼物,想起她站在大门口靠着门柱等他的样子。

  一个贵太太,为了一个跟自己有“误会”的孩子,做到这个份上。

  他没见过这样的。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王雪琴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叫依萍。陆依萍。”

  祁天海没再问了。

  过了几天,他去了大上海。

  秦五爷亲自出来迎的,把他请到前排最好的位置坐下。

  台上灯光亮起来,一个穿着白色旗袍的姑娘走出来。

  她没有报幕,没有寒暄,直接走到麦克风前。

  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舞台上的平静,是那种——见过世面的平静。

  然后她开始唱。

  《夜来香》。

  不是靡靡之音,不是讨好的唱法。

  她的声音里有东西,不是技巧,是骨头。

  硬骨头。

  祁天海听完了整首歌。

  不是因为技巧多完美,是因为她唱歌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团火。

  在那种地方,唱那种歌,眼睛里还有火,不多见。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散场后,他问王雪琴:“这姑娘是谁?”

  王雪琴站在他旁边,手指攥着手提包,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声音有点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祁先生,这是我……女,”脚边雷声乍响,王雪琴赶紧改口,“陆家的女儿。她从小喜欢音乐,爱唱歌,她的梦想是考上国立音专。您看,她能不能跟您学习?”

  他问:“既然是想考国立音专,为何不在家系统学习?还有,陆家的女儿,为什么在大上海唱歌?”

  王雪琴想了想,神色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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