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王雪琴和傅文佩到了祁家。

  祁家院子里干干净净,两棵桂花树刚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王雪琴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一个佣人模样的大姐。

  她上下打量了王雪琴一眼,还没开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请她们进来。”

  是祈天海。

  王雪琴和傅文佩跟着佣人走进客厅。

  祈天海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茶几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王雪琴刚想开口说话,祈天海先站起来了。

  “陆太太。”他微微欠了欠身,目光从王雪琴身上移到傅文佩身上,“这位是——”

  “这是依萍的妈妈,姓傅。”王雪琴说。

  祈天海微微颔首,伸手示意她们坐下。

  他并没有多想。

  之前王雪琴来给依萍报名时曾说过“陆家情况复杂”,他不便多问。

  陆依萍的母亲是谁,与他无关。

  他关心的是依萍这个学生的天赋和前途。

  王雪琴学着傅文佩的样子,轻轻坐在沙发上,腰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她正要开口说“昨天是我太冲动了”,祈天海却先开口了。

  “陆太太,”他说,“昨天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林志远推了依萍,是林志远的不对,还有我侄女祁蕾。我已经处罚他们了。依萍受伤了,应该是我上门去道歉的,怎么好意思让你们跑一趟?”

  王雪琴愣住了。

  她准备了半天的话,一句都没用上。

  “依萍那孩子,”祈天海继续说,“天赋能力都很不错,特别是唱功很好,她很用功,考音专完全没问题。林志远和祁蕾的事,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给年轻人一点机会。”

  王雪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看了看傅文佩,傅文佩微微点了点头。

  “祈老师,”王雪琴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慢了很多,“昨天我在湖边……动静太大了,给你添麻烦了。林志远毕竟是你学生,我那样打他,让你难做了,还有你的侄女,我不知道那是你侄女……”

  祈天海摆了摆手:“陆太太言重了。孩子做错了事,家长生气是应该的。况且,依萍那孩子确实受委屈了。”

  他又转向傅文佩:“傅太太,依萍在音专的事,你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随时可以来找我。”

  傅文佩欠了欠身:“祈老师费心了。”

  三个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

  祈天海始终语气平和,不远不近,保持着老师与家长之间应有的距离。

  王雪琴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本以为要来低声下气地赔不是,没想到祈天海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就在王雪琴低头端茶的时候,祈天海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深蓝色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跟昨天湖边那个扑上去挠人的疯婆子简直判若两人。

  可祈天海看得出来,她不是不凶了,她是把那股凶劲儿硬生生压在嗓子眼底下,怕给依萍惹麻烦。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祈天海的思绪忽然飘远了。

  他想起他的母亲。

  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哥哥十来岁。

  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他们两个。

  家里穷,住的是棚户区,下雨天屋里漏水,冬天北风会从墙缝里灌进来。

  邻居家的小孩丢了东西,非说是哥哥偷的,带着大人上门来闹。

  母亲拦在门口,不让那些人进院子。

  对方推她,她就抓着人家的衣领不撒手,又哭又骂,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有人说她是疯婆子。

  她说:“疯婆子就疯婆子,只要我儿子不受欺负,我当什么都行。”

  那副豁出命去护犊子的样子,跟昨天湖边的王雪琴一模一样。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孩子——不管不顾、不计后果、不要体面,只要孩子不受欺负。

  后来哥哥真的偷了东西吗?

  没有。

  是那家的小孩自己弄丢了,第二天在床底下找到了。

  没有人来道歉,母亲也没有去讨公道。

  她只是把哥哥拉到身边,蹲下来,看着他,说:“你没偷就好。妈信你。”

  祈天海收回思绪,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已经走了好几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昨天在湖边看到王雪琴那张牙舞爪的样子,一下子就把他拉回了小时候,有妈妈护着的时候。

  现在他没有妈妈了。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跟王雪琴不熟,说这些显得唐突。

  他只是把那点感慨咽了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就不打扰祈老师了。”王雪琴站起来。

  祈天海送她们到门口。

  临别时,他对王雪琴说了一句:“陆太太,依萍是个好苗子,你们做家长的,多费心。”

  王雪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出了祁家大门,天已经暗了。

  王雪琴和傅文佩并肩走在巷子里,谁也没有说话。

  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巷口,傅文佩忽然停下来,“雪琴。”

  王雪琴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傅文佩站在路灯下,秋风吹起她旗袍的下摆。

  她看着王雪琴,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你对依萍这么好,是为了什么?”

  王雪琴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傅文佩会问这个问题。

  傅文佩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她看着王雪琴的眼睛,没有移开。

  “以前在陆家,你对依萍什么样,我记得。你恨她,恨不得她一辈子翻不了身。你为了依萍还拉上我来祁家赔礼。你变了,雪琴。或者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王雪琴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傅文佩,看着那双温和却没有退缩的眼睛。

  她不能说。

  她心里有一句话在翻涌——因为她是我的女儿。

  因为上辈子我对不起她,这辈子我不能再对不起她。

  因为老天爷让我重活一回,就是让我来还债的。

  但她不能说。

  说出来,老天爷会收走一切。

  她会死,依萍也会受牵连。

  王雪琴低下头,看着脚边的落叶,沉默了很久。

  “我说是为了赎罪,”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你信吗?”

  傅文佩沉默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把几片梧桐叶卷到她们脚边。

  “我信。”傅文佩说。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就是两个字,我信。

  王雪琴抬起头,看着傅文佩。

  傅文佩的眼睛里没有疑惑,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平静的接纳。

  王雪琴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泪意压了回去。

  “走吧,”她说,“天黑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夜色里。

  王雪琴的睫毛在抖,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往前走,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走过这个秋天安静的上海。

  傅文佩走在后面,看着王雪琴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她不知道王雪琴的秘密。

  但她知道,王雪琴对依萍的好,是真的。

  至于为什么——那也许不重要。

  王雪琴上了黄包车,一个人坐在车厢里。车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灯光。

  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把脸埋进手帕里,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敢哭出声,怕车夫听见,怕被人看见。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依萍,妈对不起你。

  但这句话,永远不会有人听见。

  黄包车咕噜咕噜地碾过石板路,驶入上海滩的夜色中。

  傅文佩站在原地看着,现在这样的王雪琴不是比之前好多了吗?

  王雪琴哭得伤心极了,收拾好情绪,抬头,随意看了路边。

  一个熟悉的身影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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