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蕾收到方瑜回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工工整整,是方瑜的字。

  她把信封拆开的时候撕歪了,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明天下午三点,美专旁边的咖啡馆。我还约了依萍,把事情说清楚。不要迟到。”

  祁蕾把这封信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反复琢磨。

  方瑜没有说“原谅你”,也没有说“不接受道歉”,就是约了个时间地点。

  她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好脸色还是冷脸,她害怕王雪琴在,她还怕王雪琴发疯揍她,但她不敢不去。

  她叔叔让她必须去道歉。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祁蕾就到了咖啡馆。

  她挑了一个角落坐下,点了三杯咖啡,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桌上放着她昨晚写到凌晨两点的道歉信,折得整整齐齐。

  她一直盯着门口,每一次有人推门进来,心就提到嗓子眼。

  两点五十八分,方瑜推门进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裙子,手里拿着画板,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扫了一眼,看见角落里的祁蕾,脚步顿了一下,走了过去。

  祁蕾立刻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不敢看方瑜。

  “方瑜……对不起。陆依萍……她……”

  方瑜没说话。

  她把画板靠在旁边,在祁蕾对面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你先坐,”方瑜说,“等依萍来了,一起说。”

  祁蕾坐下来。

  眼睛盯着门口。

  不到十分钟,就见依萍推门进来。

  身后再无人,祈蕾松了口气。

  依萍今天穿着浅蓝色的旗袍,手肘上还贴着纱布,但步子稳稳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方瑜朝她招手。

  依萍走过来,在方瑜旁边坐下。

  祁蕾看着依萍手肘上的纱布,声音沙哑得几乎要破音:“依萍,对不起。那天在湖边,是我不好。我不该去找你麻烦,害你摔倒。你手肘上的伤……还疼吗?”

  依萍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祁蕾。

  “行了,你能说对不起,我就听着。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但你下次找人吵架之前,先搞清楚对象。”

  祁蕾拼命点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她又转向方瑜:“方瑜,对不起。我不该信林志远的鬼话,说你勾引他。我现在知道我有多蠢了。”

  方瑜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你哭成这样,我都不好意思骂你了。”

  祁蕾从桌上拿起那封道歉信,双手递给方瑜。

  方瑜接过信,没有打开,放在桌上。

  “先不说这个,”方瑜看着她,“林志远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祁蕾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方瑜冷笑了一声:“他借你的钱,不还了?他在背后造我的谣,就这么算了?”

  祁蕾咬着嘴唇:“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已经跟他分手了。”

  “拿出你当初跟情敌干仗的魄力来。”依萍冷冷道。

  “我当初……是正牌女友,现在分手了!”

  依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分手就完了?他欠你的钱,欠我们的名声,你打算白给他?”

  祁蕾低下头:“我当然想要回来,可是他……”

  “他什么他,”依萍打断她,“他现在不是在追一个银楼老板的女儿吗?叫周韵,家里开银楼的,还没追到手。你要是就这么算了,他转头把周韵骗到手,照样风风光光。你甘心?”

  祁蕾猛地抬起头:“不甘心!”

  方瑜拍了一下桌子:“那就对了!”

  依萍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他那种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装。在周韵面前装正人君子,在祁老师面前装好学生。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事戳破。”

  祁蕾坐直了身子:“怎么做?”

  “第一,告诉周韵他是什么人。”依萍说,“你把借条给她看,把你跟他的事说出来。她信不信是她的事,但你不能不说。”

  祁蕾有点慌:“可是……我跟她又不认识,她会信我吗?”

  方瑜接话:“你一个人说她可能不信,加上我呢?我也是被他造谣的受害者。”

  依萍继续说:“第二,找你叔叔。祁老师最看重名声,要是知道自己徒弟在外面又是借钱又是造谣,你看他还收不收这个人。”

  祁蕾点头:“这个我来办。”

  依萍看着她,嘴角微微一挑:“我这个人睚眦必报。他得罪了我,我不把他收拾服帖了,我不叫陆依萍。”

  方瑜笑了:“你倒是说得直接。”

  祁蕾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我也是。睚眦必报的人,算我一个。”

  方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端起咖啡杯一举:“没错,他这样说我,又这样骗你,我不出这口气我也睡不着。咱们三个,都是睚眦必报的,正好凑一块儿了。”

  依萍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就别废话了。干不干?”

  祁蕾咬了咬牙:“干!”

  第二天下午,祁蕾去了周韵常去的那家画室。

  方瑜帮她打听好了——周韵每周四下午都在,人很随和,不难接近。

  祁蕾穿了一件素净的碎花裙子,包里装着借条和照片,准时到了画室。

  她在周韵旁边坐下,先没急着说话,安安静静画了一会儿。

  周韵性格随和,看她画得不好,主动教了她几笔。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聊上了。

  聊了没一会儿,周韵自己提了一句:“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男生,叫林志远,学音乐的,人特别好。”

  祁蕾放下画笔,转过身来。

  “周韵,我跟你说个事。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要是不说,我良心上过不去。”

  周韵愣了一下:“什么事?”

  祁蕾从包里掏出那张借条,递过去。

  “我跟林志远处过对象。这是他写给我的借条,借了两百三十块,到现在一分没还。”

  周韵的笑容僵在脸上。

  祁蕾又从包里掏出两张合照,放在桌上。

  “我不是来跟你抢他的。这种男人,我不要了。但你不一样。你家有钱,他追你图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你可以回去问他,问他认不认识祁蕾,问他借过钱没有。你看他敢不敢说实话。”

  周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捏着那张借条,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把借条还给祁蕾,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周韵的画一条线都没画出来。

  祁蕾没有拐弯抹角,把林志远签过字的借条复印件和证词放在桌上,把林志远在外面造谣、借钱、脚踏多条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祁天海听完,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我教了半辈子课,最怕的不是学生笨,是学生坏。笨,我可以教;坏,我教不了。”

  祁蕾小心翼翼地问:“那您……”

  “我会通知他,从明天起,他不用再来上课了。”祁天海语气不容置疑,“我祁某人的门下,不收这种人。”

  周韵回去之后,约了林志远见面。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哭闹,就是当面问了他几句话。

  林志远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周韵什么都明白了。

  她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了。

  之后,她再也没接过林志远的电话。

  与此同时,祁天海那边也发了话。林志远收到通知——从明天起,不用来上课了。

  至于原因,祁天海没有细说,但大家多少都听到了风声。

  林志远走到哪都觉得有人在看他,待了没两天就待不下去了。

  他给祁蕾打过电话,祁蕾没接。他想找方瑜说情,方瑜直接挂了。

  事情办完的第二天傍晚,祁蕾、方瑜和依萍在大上海附近的一家小馆子里碰面。

  祁蕾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说:“他还欠我两百三十块呢。不过我不着急要了。他现在的样子,比还我钱更解气。”

  方瑜笑得前仰后合:“你是没看见他在学校最后那两天,跟过街老鼠似的。”

  依萍坐在旁边,嘴角带着笑。

  祁蕾看着依萍,认真地说:“这次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出的主意,我现在还在一个人生闷气呢。”

  依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就是动了动嘴。不过你说对了,睚眦必报没什么不好。谁让他先惹我们的?”

  方瑜举起茶杯:“来,为三个睚眦必报的女人干一杯!”

  三个人碰了一下杯。

  窗外,上海滩的夜幕降临,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方瑜站起来:“走,我请你们吃馄饨。”

  依萍跟着站起来:“你请客?那我要加两个蛋。”

  祁蕾笑着说:“那我加三个。”

  方瑜瞪大眼睛:“你们两个土匪啊?”

  三个姑娘笑着走出小馆子,消失在街道里。

  至于林志远后来怎么样了,也没人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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