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午后。

  陈书砚怒气冲冲地上门,身后还跟着陈阳,低着头,一脸不想来的模样。

  "大哥。"陈书砚拱了拱手,礼数做得到位,语气却冷得能刮霜,"大嫂在吗?我有话说。"

  "什么事?"陈天放没让路。

  "我娘的眼睛。"陈书砚的声音提高了半分,"被硝石水泼伤,肿了十天还没消,大夫说再晚些恐怕要落病根。这笔医药费,该谁出?"

  王金珠从作坊走出来,手上还沾着珍珠粉。

  "陈秀才,你娘半夜翻墙进我院子,被自己绊倒撞翻了桶。私闯他人宅院,你怎么好意思上门要钱?"

  陈书砚笑了,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大嫂说翻墙,请问谁看见了?有邻居作证?"

  陈书砚往前踏了一步,"当初分家,中间并无院墙,而你们也只是加了一道墙。我娘站在墙头往这边看——就算真翻了过来,也算不上私闯宅院吧。"

  “大嫂要是不信,咱们就报官,看是不是这个理。”

  陈天放攥紧拳头,王金珠拦住他。

  她心里清楚,陈书砚说的有理。

  陈书砚看出她的犹豫,乘胜追击。

  "再者,硝石水是大嫂院里的东西,大嫂明知院墙矮、两家紧挨,不妥善存放危险之物,致人受伤——这在县衙,叫'置物伤人',照律可追赔。"

  王金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人确实读了几年书,条文比她熟。更重要的是,他吃准了一件事——她没有证人。

  那天夜里,他们是故意不出声、不点灯,想让陈秀芬吃个暗亏。确实爽了,但也确实没留下任何人证物证。

  "你要多少?"王金珠开口了。

  陈书砚伸出一根手指。

  "十两。大夫看诊、药材、误工,加上后续养眼睛的花费。十两,公道价。"

  陈天放一步上前:"你做梦!你娘半夜——"

  "天放,回来。"王金珠喊住他,她转身回屋,从柜子里取了一只布包出来。十两碎银,当着陈书砚的面数了一遍,搁在门槛上。

  "银子在这儿,拿走。"

  陈书砚弯腰去捡,手刚碰到布包,听见王金珠又开口了。

  "但有句话你听好。今天这十两,我认。我认的不是你说的那套歪理,我认的是自己没把你娘当场抓住送官。"

  她往前走了一步,跟陈书砚面对面。

  "下回再有人动我院子里一草一木,我不下绊子,不使暗招。我直接绑了人,敲锣打鼓送去县衙。你是秀才,该比我更清楚——盗窃罪,轻则杖刑,重则刺字流放。到时候你娘要是进了大牢,你这秀才功名保不保得住,你自己掂量。"

  陈书砚握着银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把银包揣进怀里,转身走了。反正今天是他赢了。

  陈阳跟在后头,到了自家屋前,忍不住高兴道:“书砚,还是你厉害!一下就要回来十两银子。”。

  陈秀芬也赶紧上前:“儿子,要到钱了,快给娘点,娘请个大夫看看,娘这眼睛确实有点疼。”

  刚得了十两银子,陈书砚也大方,从自己身上掏出二两银子递给陈秀芬。

  想要十两银子的陈秀芬接下来,在心里安慰自己,二两也行,总比没有的好。

  院墙那头,陈天放陷入了自责,“都怪我自作主张,换了硝石水,害你赔了十两银子。”

  看着坐在木头上emO的陈天放,王金珠摸摸他的脑袋,“不怪你,我知道了也没阻止啊!咱们要吃一堑长一智,下次不犯同样的错误就好。”

  陈天放使劲儿把脑袋在王金珠手上蹭了蹭,在他想亲王金珠的手时,一个巴掌拍开他的脑袋,“对了,村东头那块地咋样了?”

  "爷昨天去的,村长说明天就能签契。"

  "嗯,等新房建好后,咱们就不用看这些让人讨厌的人了。"

  嘴上说着不生气,晚饭时王金珠多吃了两碗。陈天放看在眼里,默默把最后一块腌肉夹进她碗里。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六月二十,王小宝和陈天微的婚事将近。

  陈天微坐在窗下绣嫁衣,一针一线极认真。红线穿过绸面,她偶尔抬头看看光线,眉眼间有了过去没见过的神采。

  王小宝那头也忙得脚不沾地。嫁衣、聘面、喜被,样样需要操心。

  这就导致王金珠的人手不够了,肥皂要做,高货也要做,必须招人,不然能累死自己。

  “天放,你去帮我两个人。村长家的陈旺达和隔壁陈大牛,问他们愿不愿意来做工。三十文一天,不包饭。”

  “好嘞!”陈天放应下,心里感念王金珠的细心,她还记得二牛帮过天微的事。

  “不过丑话要说前头啊,先干到月底,看活计好赖再说续不续。”

  陈天放点头,转身就要出门。

  "等等。"王金珠叫住他,"话说清楚,是来做工,不是来学手艺。他们的活是劈柴烧火、磨粉、搬运、分装,这些活计。"

  没过一会儿,陈天放就把人带回来了。

  陈旺达二十出头,长得敦实,像个缩小版的陈德福,说话带着他爹那股子老成劲儿。进门先四下打量了一圈作坊,没多问,只说了句:"嫂子,活怎么分,你说。"

  陈二牛则局促得多。他比陈天放矮半个头,黑瘦,手掌上全是茧子,站在门口搓了半天手才迈进来。

  "天放哥,我没干过这种细活,别给嫂子添乱。"

  "添不了。"王金珠从屋里搬出两只木桶,一桶碾好的米粉,一桶晒干的花瓣碎,"旺达,你负责磨粉,用这个石臼,磨到手指捻上去没颗粒感才算过关。

  二牛,你烧火看蒸馏锅。灶膛的火不能大,手伸到锅盖上方一掌高,感觉微微发烫就行。火大了花露发苦,火小了出不来水。"

  两人各就各位,没再多话。

  王金珠转身去调口脂的色料,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工钱三十文一天,做满十天结一次。头三天算试用,干得不好直接走人,结半薪。"

  陈旺达应了一声,陈二牛点头如捣蒜。

  这边刚安排妥当,院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

  陈老头。

  他扶着门框往里瞅,看见两个生面孔在干活,眼珠子转了转。

  "金珠啊,请人了?"

  "请了。"

  "那个要不要爷爷也来搭把手?"

  王金珠看了他一眼。陈老头近来精神不错,自打上次替她跑买地的事,腰杆子挺得老直。

  但他这人吧,干活不利索,嘴倒是利索——全村但凡有耳朵的,都知道他家大孙媳接了府城的大生意了。

  "爷爷,作坊的活您干不了。但有件事您能帮忙。"

  "啥事?"

  "天微和小宝的婚事,还有十来样杂事没人跑腿。请宴席的桌椅要去镇上借,喜字要找人写,鞭炮要提前买。这些事您出面,比我们小辈方便。"

  陈老头一听,跟婚事沾边,那叫一个来劲。

  "这事交给我!你爷爷别的不行,张罗场面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转身就走,步子比年轻人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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