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寒凤眸微觑,一瞬不瞬地瞪着柳缘笙,道:“敢伤我焱儿,你找死?”

  柳缘笙靠在莺儿怀里,半晌才反应过来,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萧惊寒。

  这是她头一次看清萧惊寒的脸。

  他生着一双风姿潋滟的瑞凤眼,眼窝深邃,配着一双漆黑的剑眉,使得眉眼之间极具压迫感,仅靠一双眼睛,便能将人震住。

  偏偏鼻子和嘴巴的线条是极柔和的,脸型棱角分明,骨相绝佳,得以生出一张颠倒众生的脸。

  柳缘笙看了一眼便垂下目光,站好,一言不发。

  一屋子的下人噤若寒蝉,无人敢站出来帮柳缘笙说一句话。萧惊寒将已经睡着的孩子交给丫鬟,轻抬了下手,命丫鬟把孩子送回去,然后绕过柳缘笙,坐在了喜榻上。

  两名喜娘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后端着合卺酒走过来,僵笑着道:“三少爷,三少夫人,喝合卺酒吧。”

  “滚。”喜娘话音刚落,萧惊寒抬手揉了揉眼角,道,“都滚出去。”

  喜娘端着合卺酒,没敢动弹。

  “你们听不懂话吗?”萧惊寒踹倒床前的竹凳,“滚出去!”

  “是,三少爷!”

  眼见的萧惊寒动了怒,下人们匆匆退下。喜娘将合卺酒放在快要燃尽的龙凤烛前,同情地看了柳缘笙一眼,紧紧关上了房门。

  喜气洋洋的洞房里,只剩下萧惊寒与柳缘笙两个。

  萧惊寒喝多了酒,头痛欲裂。他强压着火气看向站在铜镜前的柳缘笙,直感觉对方虚飘飘的,好像一只立在他面前的红衣艳鬼。

  刚刚打她的时候,也感觉到她的脸凉得可怕,宛若一块冻结千年的寒冰。

  他很不喜欢这个女子。

  尤其在今晚,他听说了她许多不堪的事后,愈发讨厌她。

  他并不在乎那些传闻的真假,仅是娶到一个恶闻缠身的女子,便够他心烦的了。

  借着铜镜,他看到他打过的地方,已经红肿起来。

  萧惊寒心念电转,想要说什么,却困意来袭,未说出口便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萧惊寒悠然转醒,睁眼一瞧,发现柳缘笙还站在那里。

  萧惊寒心下一凛,坐了起来,四处打量了一番,发现柳缘笙并无行动痕迹,竟在铜镜前站了一夜。

  萧惊寒目光沉凝,转动着右手拇指上的墨翠扳指,默默注视铜镜中的柳缘笙。

  她惨白着一张脸,面无表情,整个人形销骨立,死气沉沉,像是快要走向生命的尽头。

  偏偏她容貌极美,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如此空洞,依旧楚楚可人,勾魂摄魄。

  萧惊寒盯着柳缘笙看了片刻,叫来了下人。

  早早侍候在外的下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喜娘一见屋里这架势,什么也不敢说,低着头,快速将喜榻整理了一番,悄悄收起了那方干干净净的喜帕。

  丫鬟伺候着萧惊寒洗漱更衣,莺儿与穗儿也扶着柳缘笙在梳妆台前坐下,准备给她梳洗打扮。

  柳缘笙在地上站了一夜,骨头早就僵了,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似得一动也不能动,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血液在身体内流动。

  她木偶人似地由着莺儿和穗儿给她装扮,直到镜子里的人挽起了高高的发髻,戴上了精美的钗环,穿上了华丽的衣裙,她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

  萧惊寒也已洗漱完毕,他身着绛红色广袖锦袍,内衬月白里衣,领口绣云纹镶边,腰佩珍珠玉带,悬流苏玉佩,墨发以鎏金玉冠规整束起。整个人长身玉立,举止间衣袂翩跹,尽显天潢贵胄的矜贵雍容。

  见二人都已装扮好,喜娘低声提醒,“三少爷,三少夫人,时辰差不多了,速速前往明知堂吧。”

  “知道了。”萧惊寒正了正衣襟,瞥了仍坐在梳妆台前的柳缘笙一眼,冷道:“还愣着干什么?”

  柳缘笙垂着眼不作声,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萧惊寒的话,见状,莺儿轻轻搀住她的胳膊,道:“小姐,起身吧,误了请安的时辰可不好。”

  柳缘笙这才慢慢站起来,跟着萧惊寒前往明知堂。

  明知堂内,镇国公萧修言与继夫人元氏端坐高堂,下首坐着长子萧惊霆,与长媳谢青禾。

  镇国公府二小姐萧若薇入宫为妃,四少爷萧惊卓为太子伴读,皆不在府中。是以,当柳缘笙踏进明知堂时,只有不曾与她见过面,腿有残疾,坐在轮椅上的萧惊霆盯着她看了两眼。

  “儿子携新妇前来给父亲请安。”萧惊寒无视元氏的存在,跪在萧修言面前,磕头。

  柳缘笙在萧修言侧后方跪下,道:“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

  萧修言望着儿子儿媳,面上毫无欢喜之色,表现得异常冷漠。元氏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眼睛一直落在别处,像是看不到柳缘笙与萧惊寒。

  静默间,下人端来了茶,柳缘笙依次敬茶。元氏饮了茶后缓缓道:“从今往后,你便是萧家儿媳。往后要恪守本分,敬夫持家,孝顺长辈,和睦妯娌。夫妻之间互敬互爱,凡事宽和忍让,勿斤斤计较,搬弄是非,记住了吗?”

  “记住了。”柳缘笙淡淡道。

  萧修言不耐烦地摆摆手,“好了,茶也喝了,礼也完成了,去看看你们祖母吧。”

  柳缘笙遂起身,与萧惊寒前往葆和堂。

  葆和堂内,老夫人正在下棋,见柳缘笙和萧惊寒来了,命人撤下棋盘,一把握住柳缘笙的手道:“好孩子,你来了,快坐吧。”

  柳缘笙行礼后挨着老夫人坐下,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在我这里不用拘束着,我呀,最烦那些刻板无聊的规矩。”老夫人一边说一边看向冷着一张脸的萧惊寒,“孽障,你也坐吧。”

  萧惊寒满是无可奈何,只得坐在了柳缘笙的旁边。

  老夫人笑眯眯地在二人面上瞧来瞧去,越瞧越满意,“瞅瞅,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除了缘笙,再没人能配上我这孽障。除了我这孽障,也没人能配得上缘笙这张仙娥似的脸!”

  说完自己个儿哈哈笑了。

  老夫人笑,一屋子的下人却不敢笑,因为萧惊寒的脸色实在是很难看。

  阖府皆知萧惊寒在长公主府被人算计,闹出了酒后乱性,与柳丞相刚刚认回来的嫡女同塌而眠的丑闻。当时,萧惊寒执意要调查清出真相,狠狠教训那算计之人,可老夫人却让萧惊寒把柳缘笙娶回来。

  萧惊寒不同意,老夫人就拿出一哭二闹三绝食的本事,镇国公和萧惊寒实在遭不住,就答应了。

  “老婆子我啊,别的本事没有,给人说媒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好!凡是我保的媒,就没有过不好的!”

  老夫人自顾自笑了片刻后,心情越发欢愉,她拍着柳缘笙的手背,慢悠悠地说道:“当年,我就看中了你母亲,想让她做我的儿媳妇!结果被姓柳那小子捷足先登了!好在又遇上了你,这才圆了老婆子我的一桩心愿!”

  一壁说,一壁无意识地转过了柳缘笙的手,然后一愣。

  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腕上,赫然躺着一道暗红色的,蜈蚣似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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