胧月的周岁宴办得极为盛大,咸福宫里张灯结彩。

  阖宫嫔妃都来贺喜,咸福宫内笑语喧哗。人人都夸胧月生得玉雪可爱、皇上教女有方。

  皇上坐在正中间,怀里的胧月抓着他的龙袍袖子不肯撒手,咯咯笑着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小乳牙。

  皇上低头看她,眉眼间难得地柔和下来,那副冷硬的面孔上浮现出的笑意,像是在看这个小小的孩子,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宫里现在最受宠的就是敬妃。

  敬妃抚养胧月尽心尽力,皇上隔三差五就往敬妃处去。有时候留膳,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只为了看胧月摇摇晃晃地学步、咿咿呀呀地学语。

  敬妃本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如今沾了胧月的光,成了宫里最得圣意的人。

  可这份圣意,只到敬妃为止。

  自从甄嬛出宫后,皇上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拧巴的劲。

  一方面,他想念甄嬛,想得厉害,想得忍不住一趟一趟往敬妃处跑,看看胧月来消解情思。

  另一方面,他又恨甄嬛,恨她太倔强,执意去甘露寺。

  所以他不见和甄嬛关系好的人。

  沈眉庄的存菊堂就在咸福宫里,和敬妃的寝殿只隔一面墙。

  皇上来咸福宫看胧月那么多次,路过存菊堂门口少说也有几十回,可他一次都没有拐进去过。

  余莺儿也一样。

  她曾经隔三差五就在养心殿研墨添茶。

  皇上批折子时她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落一盘棋,说几句家常话。

  可甄嬛走后,皇上再也没翻过她的牌子。

  有好几回余莺儿在御花园里远远看见御驾,避到路边行礼,皇上的轿辇从她面前过去,帘子纹丝未动。

  现在后宫皆知安陵容是皇后的人了。甄嬛离宫这件事没有牵连到她,反倒让她愈发得了皇后的倚重。

  皇后隔三差五就在皇上面前举荐安陵容,说她性情温顺、歌艺出众、伺候周到。

  安陵容自己也争气,在皇后面前伏低做小,在皇上面前温婉柔顺,两头都顾得滴水不漏。

  祺贵人也在皇后的举荐下,从贵人晋为了嫔。

  据说当时皇上也提到了升余莺儿和沈眉庄的位份,可皇后只用了三两句话便说服了皇上。

  总之,这件事就这么搁下了,再无人提起。

  可能是时间久了,皇上的心结也慢慢放下了,他终于开始召见余莺儿。

  而另一边,沈眉庄自始至终都不怎么理皇上。搬到碎玉轩之后,她更是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替甄嬛守院子、照顾胧月上,对皇上态度冷淡。

  皇上碰了几回软钉子之后也就不再去了。

  于是余莺儿便成了后宫中最得宠的人。

  接着是安陵容和祺嫔,两人轮流在皇后跟前献殷勤,偶尔也能分一杯羹。

  剩下的日子,便是后宫其他人偶尔喝口汤。

  ......

  钟粹宫西偏殿里,烛火摇曳。

  余莺儿坐在琴案前,手指在琴弦上游走,磕磕绊绊地练着一首新曲子。

  她的琴艺说不上多好,只能勉强算个半吊子,指法倒是规规矩矩的,只是缺了几分灵动飘逸。

  正练得入神,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余莺儿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竟是皇上。他身后空荡荡的,只跟着苏培盛。

  余莺儿连忙起身行礼,跪下去的时候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

  怎么没人通报?外面的人呢?

  这要是以后都这样,那还得了?

  岂不是在自己宫里都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外面那些奴才怎么也不通报一声?”她行完礼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有几分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皇上的反应。

  皇上摆了摆手,迈步走进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朕自己想进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余莺儿乖顺地站起身来,把琴案边上的位置让开。

  皇上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琴案上摊着的那张琴谱上,又看了看那架被弹得有些发亮的古琴,忽然说:“没想到你还在练琴。”

  “嫔妾闲着也是闲着,”余莺儿笑着说。

  “惠姐姐教了我几首曲子,嫔妾资质愚笨,学了许久也弹不出惠姐姐那般好听,只能多练练,笨鸟先飞嘛。”

  皇上在琴案边坐下,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了两下,发出一串不成调的散音。

  他没有接余莺儿的话,只是垂着眼看着琴弦。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湘妃怨》会弹吗?”

  余莺儿垂着眼帘,声音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调子,点了点头。

  “回皇上,会弹。就是嫔妾还弹得不太好,有几处指法还没练熟。”

  “无妨,”皇上的语气平淡如水,可仔细听,那水底下藏着极薄的、不易察觉的一层涟漪,“弹来听听。”

  余莺儿重新在琴案前坐定,双手轻轻搭上琴弦。她的手指触到冰凉的丝弦时,心里已经翻涌了好几轮。

  当初甄嬛开始侍寝之后,连着七日专宠,皇上夜夜宿在碎玉轩,六宫侧目。

  到了第八日,太后出面劝诫,说雨露均沾才是后宫安稳之道,皇上若一味专宠莞贵人,只怕会让旁人心生怨恨,反倒给莞贵人招来祸事。

  皇上怕甄嬛受伤,怕她成为后宫怨气的靶子,所以第八天硬着心肠去了齐妃处。

  最后是齐妃那儿说出了非常出名的“粉色娇嫩,如今你几岁了”之后,起身回了养心殿。

  路过碎玉轩的时候,听见里头甄嬛在弹《湘妃怨》。

  然后皇上就进去了。

  然后两个人就又继续腻歪在了一起。

  一曲终了,余音在梁间缭绕不去。殿内陷入了久久的寂静,静得能听见烛火在灯罩里细微的噼啪声。

  余莺儿把双手从琴弦上移下来,安静地搁在膝上,垂着眼帘,一声不吭。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地说“嫔妾献丑了”,而是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等着皇上开口。

  过了很久,皇上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弹得不错。”

  顿了顿,说:“再弹一次吧。”

  余莺儿微微抬起眼帘,飞快地扫了皇上一眼。

  皇上坐在她对面,半边脸被烛光映着,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他的目光落在琴案上方挂着的一幅字,像是穿过了那幅字在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在想念甄嬛。

  余莺儿心里明镜似的。

  可她唇角微微一弯,语气轻快而乖顺:“是,嫔妾再弹一回。这回肯定比上回弹得好些。”

  皇上闭上眼睛,身子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

  余莺儿抬起眼,目光越过琴弦,落在皇上紧闭的眼帘上。

  余莺儿心里很清楚,她之所以受宠,除了和甄嬛关系好之外,还因为她能被皇上当成甄嬛的替身。

  甄嬛会的古琴,她会一点。甄嬛会的诗词,她也会一点。她懂一点,又不懂太多。

  虽然不多,但够用。

  只有余莺儿这里,既能能让他觉得松快,又能让他觉得好像是甄嬛还在。

  余莺儿和甄嬛不一样。

  甄嬛受不了被当成替身,受不了自己捧出去的那颗真心被人当成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余莺儿不在乎。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过皇上的爱情。

  她要的是恩宠、是待遇、是活下去的资本、是在这后宫里站得更稳的底气。

  所以被当成替身这件事对她来说,不但不是伤害,反而是一份天上掉下来的运气。

  而且受宠之后,所有的待遇都不一样了。

  从前那些见了她只当没看见的奴才,如今远远瞧见她的轿辇就弯下腰去,脸都快贴到膝盖上了。

  从前内务府送来的份例永远是别人挑剩下的。

  夏天分冰,轮到她就只剩些碎渣子,搁在冰鉴里不出半个时辰就化成一汪温水,殿里闷得像蒸笼,扇子摇断了手腕也不顶用。

  如今冰鉴里镇着整块整块的窖冰,冒着袅袅白气,宫女还在旁边打着扇,把凉意徐徐送到她榻前,殿里清爽得像是入了秋。

  御膳房送来的点心大部分时候是凉的,有时候还是隔夜的,糕饼的边角硬得能硌掉牙。

  现如今她还没开口,御膳房就变着法子往她宫里送新花样,什么莲子糕、薄荷酪、玫瑰酥......

  点心送到手里还冒着凉气,酸梅汤也冰得恰到好处,连盛点心的盘子都换成了成套的青花粉彩。

  从前去御花园散步,遇上的如齐妃这样这样的高位嫔妃只当没看见她,招呼都懒得打一个。

  如今齐妃见了她都要皮笑肉不笑地寒暄两句,虽然话里话外夹枪带棒,但至少不会当她是个透明人。

  从前做件新衣裳得等十天半个月,尚衣局总有忙不完的要紧活计,她的衣裳永远排在最后头。

  如今尚衣局的绣娘连夜赶工,轻薄的夏衫用上了最透气的纱罗,袖口领口的绣花半点不含糊,穿在身上又凉快又体面,送来了还要追着问她合不合身、要不要再添一件。

  正想着,皇上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长相思》会不会?”

  余莺儿手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笑得坦坦荡荡:“回皇上,嫔妾还没学呢。”

  皇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打量另一个人。

  他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罢了。继续弹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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