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道狂徒 第一百三十五章 甲午风云前奏

小说:外道狂徒 作者:你来自那个星球 更新时间:2026-06-28 09:38:44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光绪二十年,甲午。这一年何成局六十五岁。

  九年前他从西樵山下来的时候,广东布政使的补服上还沾着那个大宗师老者的刀气,锁龙扣在腕上勒出的红痕半个月才消。如今那道红痕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手腕内侧一道极淡的白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何成局每次更衣时瞥见那道白印,都会想起西樵山断崖边那双空洞如深渊的眼睛,想起那个老东西临走前说的话——“下次见面之前,把锁龙扣的来历想清楚。”

  九年过去了,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唐晚晴把锁龙扣收在杂务库房暗室最深处的铁匣子里,每逢清明和唐门灭门忌日才会取出来擦拭一遍,然后重新锁好。

  九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

  制造局从年产二十杆后装枪变成年产五百杆,枪管钢用的是苏筱从怡和洋行压价买来的瑞典精钢,梁铁海在佛山开了第二间冶铁作坊。联市商团的武装商船队从四条船扩到了十六条,方世宏在潮州又建了一个修船厂,郭海蛟把黄埔码头的泊位扩了一倍。秦舒云管的联市总账房从一本账变成了四本账——公账、私账、暗账、还有一本只有她和何成局两个人知道的“备账”。

  何府的人口也添了不少。

  嫡长子何安今年三十五岁,娶了顺德米商杨家的女儿杨秀贞,生了个儿子叫何继祖,今年刚满四岁。何安跟着阮教头扎扎实实学了九年洪拳,从练体境八阶一路突破到气血境三阶。嫡次女何平今年二十八岁,三年前嫁给了方世宏的儿子方少游,如今是方家的少奶奶,帮着方世宏管潮州修船厂的账目。何平嫁过去之后也没放下功夫,莲步轻移练到了第四层,内劲境三阶的底子比方少游还高出一截。方世宏每回跟何成局喝酒都要提一嘴——“你家何平把我儿子管得服服帖帖的”。

  除了何安和何平这对嫡出的子女,余姚姚又生了一个女儿,何宁,今年十岁。这孩子生在光绪十年,跟后面好几房小妾的孩子同年落地,在后花园里跟一群同岁的小兄弟姐妹玩大的,性子活泼得很,没有半点嫡出小姐的架子,倒像个野丫头,爬树掏鸟窝的本事跟何慎不相上下。

  其余十五房小妾,每人都为何成局生了一个孩子。十五个孩子全挤在——当年何成局从西樵山回来后那几年,十五房小妾轮流助他修炼阴阳缠绵决的五行圆满,同一年里好几个小妾同时怀了身孕。光绪九年到十一年之间,何府后宅的产婆忙得脚不沾地,最忙的一个月里连收了三个孩子。如今这群娃娃在后花园里跑起来叽叽喳喳一大群,分不清哪个是哪房生的,只知道全是何家的种。

  周巧儿生了个儿子叫何康,今年十岁。这孩子遗传了周巧儿对火候的天赋——不是在灶台上,是在冶铁炉旁。他才十岁,已经在梁铁海的冶铁作坊里泡了两年,对炉温的判断比一些老学徒还准。梁铁海说他天生是吃冶铁这碗饭的,周巧儿却不乐意,说冶铁比炒菜还苦,想让儿子跟着秦舒云学账。何康自己两样都不耽误,上午在冶铁作坊看炉温,下午回府跟着何敏学打算盘,晚上还要去厨房帮周巧儿烧火。

  赵麦穗生了个女儿叫何静,今年九岁。这孩子从小在洗衣房里长大,三岁就跟着赵麦穗学浣纱手的指法,五岁能把一件湿衣裳拧得干透还不伤布料。林青看过何静的指力,说她将来要是学暗器手法,基础比谁都扎实。

  沈小荷生了个儿子叫何敏,今年九岁,跟何静同岁。这孩子是兄弟姐妹里最安静的一个,不爱说话,手里永远拿着一把小算盘——不是秦舒云那种红木大算盘,是沈小荷用针线房的竹片和丝线给他穿的一把巴掌大的小算盘。何敏走到哪里算到哪里,花房里新进了几盆兰花、厨房里买了几斤排骨、池塘里养了几条锦鲤,他全记在小本子上。秦舒云说这孩子再过十年能管联市总账房,何敏听了也不说话,只是把算盘拨得更快了。

  十二个孩子,全在光绪十年到十一年之间扎堆出生,年龄差距不超过两岁,都在八九岁到四岁之间。

  秦舒云生了个儿子叫何慎,今年八岁。这孩子完全不像他母亲那样沉稳——爬凤凰木掏鸟窝的是他,溜出后门跑去码头看郭海蛟卸货的是他,把何继祖的蝈蝈笼藏在假山洞里让全府找了半天的也是他。秦舒云给他取名“慎”是想镇一镇他的性子,目前看来效果不大。但何慎也有让人意外的地方——他虽然是府里最皮的,却也是兄弟姐妹里人缘最好的。何芳哭了他去哄,何甘摔了他去扶,何安邦扎马步腿软了他去搬小凳子。秦舒云叹过一次气,说这孩子管是管不住了,但好在心眼不坏。

  周穗儿生了个女儿叫何慧,今年八岁,跟何慎同岁。何慧从小跟着周穗儿跑药材市场,认得几百种药材,闭着眼睛闻一闻就知道当归是哪一年采的、黄芪是哪个山头产的。彭幼楚把她收作小徒弟,教她认药、切药、配药。何慧跟何忆两个人一个是药婆的徒弟,一个是唐门医术的传人,经常蹲在花房门口一起捣药,捣着捣着就吵起来——何慧说要切片,何忆说要研粉,谁也说服不了谁。何慎从旁边跑过去,丢下一句“你们两个加起来还没一服药重,吵什么吵”,然后被两个八岁丫头同时扔了一颗药丸砸在后脑勺上。

  林青生了个儿子叫何岳,今年七岁。何岳从小跟着林青学武,去年正式拜在黄飞鸿门下,是宝芝林最小的正式弟子。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扎完了再跟林青学月影步法。何成局看过何岳打拳,这孩子天赋不算顶尖,但胜在能吃苦。林青说他有股子韧劲,跟他娘一模一样。何岳虽然才七岁,但在弟弟妹妹面前总爱装大人——何安邦扎马步姿势不对,他一本正经地过去纠正;何芳摔了跤哭鼻子,他板着脸说“练武之人流血不流泪”,然后被林青从后面拍了一下后脑勺——“你自己才七岁,装什么大人。”

  唐晚晴生了个女儿叫何忆,今年七岁,跟何岳同岁。何忆的体质遗传了唐晚晴的百宝体,经脉天生宽阔柔软。但唐晚晴没有教她任何唐门暗器,只教了她渡穴金针的医术部分。何忆如今是何府第三代孩子的小药婆,何继祖发烧、何芳出疹子,全是何忆用金针治的。虽然才七岁,手上功夫已经有模有样了。

  林落雪生了个儿子叫何植,今年六岁。他从小在林落雪的花房里长大,对花草树木的习性了如指掌,能认出花房里两百多种植物的名字和药性。林落雪说他将来不是练武的料,但天生是个侍弄花草的好手。何植自己不觉得“不是练武的料”有什么不好——他最近正在尝试把茉莉和栀子嫁接在一起,已经失败了六次,正在准备第七次。

  林函除了何平之外又生了个儿子叫何安邦,今年六岁,跟何植同岁。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得跟亲兄弟一样。何安邦三岁开始跟着何平学站桩,如今六岁已经练出了气感,何成局看过他打拳的架势,说这孩子将来是块练武的好料子。何植对练武半点兴趣没有,但每次何安邦扎马步扎得腿软,何植就会从花房里端一碗自己熬的草药汤给他泡脚。

  柳如烟生了个女儿叫何韵,今年五岁。她五岁开始跟柳如烟学琴,刚学了半年,只能弹最简单的《仙翁操》,但节奏感和指法已经比同龄孩子好了不止一截。柳如烟说她天分不在自己之下,但破阵乐得等到内劲境以后才能碰。

  唐玲生了个儿子叫何跃,今年五岁,跟何韵同年,只差了三个月。他从小跟着唐玲学舞,三岁就能跟着唐玲的舞步比划。何韵弹琴的时候何跃就在旁边跳舞,乐舞双修的底子已经有了。何成局有回在乐室门口看他们俩一个弹一个跳,忽然想起当年柳如烟和唐玲在乐室里为他弹破阵乐的场景。

  刘惠珍生了个女儿叫何清,今年四岁。她从小在茶房里长大,两岁闻茶,三岁认茶,四岁已经能端着小茶盘沿游廊走一趟,步子又稳又轻,茶盘上的茶杯纹丝不动。刘惠珍说她泡茶的手势有自己当年的影子,但火候还差得远,至少还得再练十五年。

  苏筱生了个儿子叫何辩,今年四岁,跟何清同岁。这孩子嘴皮子利索得不像四岁的娃娃,两岁能把何府上下的名字叫全,三岁开始跟着苏筱学说洋文。苏筱说他将来不是做官就是做讼师。

  张颜生了个女儿叫何芳,今年三岁。她遗传了张颜的通感体质,天生嗅觉异于常人,两岁就能闭着眼睛分辨出厨房里熬的是什么药、香房里点的是什么香。张颜说她将来要教何芳调香,但百花酿魂得等到二十岁以后再说。

  彭幼楚生了个女儿叫何甘,今年两岁。她是何府第三代里最小的孩子。刚学会走路就喜欢往厨房跑,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旁边看周巧儿炒菜、看彭幼楚熬药。周巧儿有回给了她一小块面团捏着玩,她捏成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蒸熟了之后拿去给何继祖吃。何继祖咬了一口说太硬,何甘嘴一瘪差点哭出来。彭幼楚在旁边骂了一句“两岁娃娃揉的面你也敢吃”,把何继祖吓得躲到了何安身后。

  何成局有时候站在后花园的游廊下,看着这群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何继祖带着何芳和何甘在池塘边抓蝌蚪,何慎爬到凤凰木上掏鸟窝——被秦舒云从东厢房窗口看见,算盘声停了一瞬,冷冷地叫了声“何慎你给我下来”,何慎哧溜一声滑下树,鞋底抹油跑了。何岳在柳树下扎马步,汗水滴在青石板上湿了一小片。何慧跟何忆蹲在花房门口一边捣药一边争论切片还是研粉,何慎从旁边跑过去丢下一句“你们两个加起来还没一服药重”然后被两颗药丸同时砸中后脑勺。何植抱着新嫁接的茉莉栀子从花房里出来,何安邦刚打完一套拳坐在石阶上喘气,何植顺手递给他一碗草药汤。何韵在乐室里弹《仙翁操》,何跃在旁边跟着节奏扭来扭去。何清端着小茶盘沿游廊走得稳稳当当。何辩坐在苏筱的账房里拿着一本洋文书翻来翻去,嘴里念念有词。何甘搬着她的小板凳从厨房跑到药房,又从药房跑到花厅,走到哪里都有人逗她两句——“甘儿今天又捏了什么好吃的?”

  这些孩子都是在太平日子里长大的。何安经历过中法战争那一年,但他当时二十六岁,满腔热血只觉得打仗是男人的荣耀。何平那会儿十九岁,嫁人之后性子沉稳了不少,但说到底也没真正见过战火。至于其余那十五个孩子——最大的何宁、何康不过十岁,最小的何甘刚学会走路。他们生在制造局的机器声和联市商团的船笛声里,长在何府后花园的蝉鸣和池塘边的蛙叫声里,以为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下去的。

  现在战争来了。

  何成局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恭亲王从京城发来的密信。信里的话他读了三遍。朝鲜半岛的局势已经坏到了极点——东学党起义席卷全罗道,朝廷派兵入朝,日本人也派了兵,而且比清廷还快。日军在仁川登陆,济远舰在丰岛吃了败仗,运兵船高升号被击沉,一千二百名淮军官兵只救上来不到两百人。

  他把信收进袖子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余姚姚端着冰镇绿豆汤进来,看见他的脸色,把碗放在桌上,没有问信的内容,只是说了句:“陈守备和方老板在前厅等着了。”

  陈玉成四十九岁,气血境八阶。方世宏与何成局同岁,气血境五阶。两人同时起身抱拳,陈玉成不等何成局坐下,直接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海图摊在桌上,把朝鲜的战况一五一十说了。何成局听完问了三个字:“消息准?”

  “准。”

  “朝廷什么时候宣战?”

  “就这几天。”陈玉成指着海图,“末将担心的是——朝廷如果征调广东水师北上,末将该不该去?去的话这几条快船在北洋铁甲舰面前连炮灰都算不上。不去的话朝廷怪罪下来,末将大不了丢官罢职,但何大人您是广东布政使兼广州制造局总办——朝廷要征调制造局的枪炮弹药,您给还是不给?”

  “给。但不能全给。明面上听令,库存三成装船北运,七成分散藏各分号。联市商团十六条船,明面上只留四条在珠江口,其余十二条提前转移到潮州和澳门。”何成局转向陈玉成,“如果朝廷征调广东水师北上,你带四条快船去。但你的任务不是打沉日本军舰,是把你带去的弟兄活着带回来。”

  陈玉成的眼眶微微发红,站起来抱拳行了个军礼:“末将明白。”

  送走两人之后,何成局走出前厅,站在游廊的月门下看着满院子玩耍的孩子。何甘正追着何继祖满院子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嘴一瘪刚要哭,何慧和何忆同时跑过去蹲下来。何甘自己倒没哭,低头看看膝盖上涂好的药膏,爬起来继续追何继祖去了。何安邦在旁边攥着小拳头一脸紧张地看着何甘的膝盖,六岁的脸上写满了“妹妹疼不疼”。

  何成局看着这群孩子,心里那股燥热微微压下去了一些。秦舒云从东厢房窗口递出一本蓝皮账册——战时储备已经算好了,现银十二万两,存粮两万石,火药库存只够打两场仗,建议从香港再进一批硫磺。何成局点了点头:“火药的事让苏筱去办。另外从今天起,府里上上下下的份例银子削减三成,省下来的银子全部充作战时备用金。孩子们也一样——但何甘每天一碗牛乳不要断。她才两岁。”

  这天夜里,何成局把全家叫到了花厅。何安带着杨秀贞和四岁的何继祖坐在余姚姚下首。何平从潮州赶了回来,方少游陪着她。十五个孩子按年龄依次落座——何宁和何康各自坐在自己母亲身边,何静和何敏坐在一处,何慎趁着秦舒云没注意偷偷溜到后排跟何岳挤在一起,何慧和何忆挨着彭幼楚一人一个小药囊挂在腰间,何植拉着何安邦的手坐在林落雪和林函中间,何韵和何跃被柳如烟和唐玲各自揽着,何清端端正正坐在刘惠珍膝上,何辩手里还攥着一本洋文小册子,何芳趴在张颜怀里已经快睡着了,最小的何甘坐在彭幼楚腿上,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

  花厅里从来没有坐过这么多人。何成局站起来,把恭亲王的密信内容和陈玉成带来的军情简要说了一遍,目光从每一个孩子脸上缓缓扫过。

  “日本人已经在朝鲜登了陆。朝廷这几天就要宣战。这场仗什么时候打、打多大、打到谁家门口,没人知道。”他停了一下,“何家到了你们这一代,人多了,根基也广了——佛山的铁厂、香港的洋行、黄埔的码头、水师的快船、宝芝林的药房、潮州的船厂,每个地方都有何家的血脉。这是好事,也是难事。好事是何家不会因为一座何府被围就全部折在里面。难事是——你们还小。”

  花厅里很安静。何继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杨秀贞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爷爷。何甘从彭幼楚腿上探出头来看着何成局,手里的米糕掉了一小块在彭幼楚袖子上,她自己浑然不觉。

  “安儿和平儿是大人了,该做什么你们自己清楚。何康的冶铁功课不要断,过几年制造局那批新学徒得有人带。何静跟着苏姨娘学洋文,将来联市商团跟洋人打交道的事得一代一代传下去。其余的孩子——琴照练,舞照跳,药照采,账照算,功课一样不许落下。”

  何成局的目光最后落在何甘身上。两岁的何甘正把掉在母亲袖子上的米糕渣捡起来往嘴里塞,完全不知道满屋子大人脸上那种表情意味着什么。何成局看着她,喉咙微微发紧。

  “甘儿每天一碗牛乳,照旧。散吧。”

  孩子们鱼贯退出花厅。何安抱着何继祖走在最前面,何平跟在他旁边,方少游亦步亦趋。何甘被彭幼楚抱在怀里,趴在母亲肩头上往花厅里看,朝何成局挥了挥沾着米糕渣的小手。何成局也朝她挥了挥手。何慎第一个冲出花厅,被秦舒云一把拉住后领低声说了句“这几天不许出府”,他苦着脸回头看了看何岳。何岳正扶着何安邦的肩膀往外走,六岁的何安邦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六岁孩子的认真。

  花厅空了之后,余姚姚端着一碗新沏的茶走到何成局身边。六十一岁的正妻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何成局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会儿才松开。

  “你去把孩子们安顿好。我去书房写信。”

  这天夜里,何成局在书房里挑灯给恭亲王写回信。信中承诺一旦朝廷征调必将全力配合,同时也暗示了广东海防空虚需留足自保之力。信的末尾他写道:“日人蓄谋已久,船坚炮利,北洋水师恐难当其锋。王爷在京当劝太后早做和谈准备,不可轻信英人调停之说。若战事不利,广东愿为后盾。”

  搁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后花园的石灯笼已经熄了大半,池塘里的石蛙开始叫了。厨房的方向还亮着灯——彭幼楚跟周巧儿正带着何慧清点战时储备药材。秦舒云的东厢房里算盘声还在响,何敏坐在小板凳上帮秦舒云逐项核对战时备用金清单,九岁的孩子打算盘的速度已经比外头寻常账房先生还快三分。何韵和何跃还没睡,乐室里传出断断续续的《仙翁操》琴声,夹着唐玲轻轻数拍子的声音。何芳跟何甘住在香房隔壁的暖阁里,窗户里的烛光已经灭了,大概张颜刚把她们哄睡着。

  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道淡淡的白印。九年了,锁龙扣的痕迹还在。他重新拿起笔,在信的末尾又加了一行字。

  “纵使清廷倾覆,何某必护一方百姓周全。”

  然后他把信封好,盖了火漆,放在案角明天一早发往京城。窗外夜色已深,后花园最后一盏石灯笼也熄了。厨房里的灯还亮着,孤零零地悬在黑暗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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