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道狂徒 第一百四十六章 广州光复

小说:外道狂徒 作者:你来自那个星球 更新时间:2026-07-01 07:43:37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何安站在总督府前,看着龙旗落下来。

  那是一面他看了四十六年的旗。从他出生那天起,这面旗就挂在广州城的每一座城门楼上。黄底蓝龙,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在风里猎猎作响。小时候他爹抱着他上城楼,指着旗子说,这是大清的龙旗。他问龙是什么,他爹说龙是天下最厉害的东西,能飞能游能吃云吐雾。他又问龙跟大宗师比谁厉害,他爹想了半天说,没见过龙,不好比。

  现在龙旗落了。

  旗杆上的绳索被一个年轻的新军士兵一刀割断,黄底蓝龙的旗子飘飘摇摇地坠下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在总督府门前的石阶上。没有人去捡。围观的百姓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躲什么不吉利的东西。那个割绳子的士兵从怀里掏出一面新的旗子,系上绳索,用力一拉。青天白日旗升上去,在二月的风里展开。白日十二角,光芒四射。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掌声连成一片。

  何安没有鼓掌。他站在人群外围,身后是何家商团武装的二十个巡逻队员,全都穿着便装,腰间藏着短铳。他们是来维持秩序的,不是来参加庆典的。总督府已经空了,张鸣岐昨夜乘英国军舰逃往香港,临走前把总督大印扔进了珠江。革命党人昨夜就控制了整个老城区,今早才来挂旗,算是补一个仪式。

  “大哥。”何慎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到他旁边。何慎今天没穿哨站的制服,换了一身灰布短打,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店铺伙计。但他的眼睛不停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这是做哨站做出来的习惯,走到哪里都在观察。

  “北门那边怎么样?”何安问。

  “安静。新军在城楼上喝酒,昨晚闹了一夜,现在大半都睡了。”何慎压低声音,“民军在南门外扎营,王和顺遵守了约定,没有进城。”

  “土匪呢?”

  “昨晚镇海号开炮之后,烂牙陈的船队退到了东江口以外,目前没有新动向。老独眼那边——”何慎顿了一下,“暗哨还没发现罗浮山方向有大股人马移动的迹象。”

  何安点了点头。老独眼的事,何成局昨夜从江上回来之后只跟他说了两个字——“备战”。他没有跟其他人细说烂牙陈留下的那句话,但何安从他爹的脸色里读出了事情的份量。老独眼跟他爹的旧怨是什么,何安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爹这个人从来不把私人恩怨挂在嘴上,能让他皱眉的仇家,一定不是善茬。

  “走吧。”何安转过身,“回总堂。”

  总堂里,何敏正在跟秦舒云核对昨天的账目。囤粮已经完成,西关粮仓填得满满的,但代价是银库少了将近四万两。何敏把每一笔开销都列得清清楚楚,秦舒云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看到其中一笔的时候停下了。

  “这一笔是怎么回事?”秦舒云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

  何敏凑过去看了一眼。“买腌菜的。周巧儿说要囤一批腌菜,万一新鲜蔬菜供应不上,腌菜能顶一阵。”

  “三百两买腌菜?”秦舒云抬起头看着何敏,“你周姨买腌菜花了三百两?”

  “不止腌菜。”何敏翻到下一页,“还有咸鱼、腊肉、皮蛋、腐乳。周姨把整个西关的腌腊铺子都包圆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她说反正这些东西放不坏,吃不完可以慢慢吃。”

  秦舒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笔账记在伙食费里,别记在军费里。”

  “知道了。”何敏拿起笔在账本上改了一笔。

  何安和何慎从外面走进来。何敏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账。何安走到桌前,何敏已经把囤粮的总账递了过来。何安翻开看了看,数字密密麻麻,但结论很清楚:西关现有存粮够两万人吃三个月,弹药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防御战,银库还剩五万两。

  “够用。”何安把账本还给何敏。

  “够用是够用。”何敏推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但我建议再拿出一万两换成黄金。万一打起仗来银票贬值,黄金比白银管用。”

  何安看了他一眼。何敏今年十九岁,但说这话的时候像个五十岁的老账房。“你跟你娘商量过了?”

  何敏点头。

  “那就换。”何安拍板。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何安走出去一看,是革命党的人来了。两个穿着新军制服的人站在总堂门口,被巡逻队拦住了。为首的一个三十来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不像军人,倒像个教书先生。

  “我是革命军广州都督府的参议,姓陈。”那人拱手,“求见何成局何老先生。”

  何安走到门口。“我父亲不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是何安。”

  陈参议打量了何安一眼。何安四十六岁,穿着灰色长衫,腰背挺直,说话不卑不亢。陈参议拱了拱手:“何大少爷。都督府昨天已经成立,胡汉民胡都督让我来请何老先生出任广州商政局长。何家在广东商界德高望重,胡都督说——”

  “多谢胡都督美意。”何安打断他,“何家不做官。”

  陈参议的笑容僵了一下。“何大少爷,现在是民国了,不是满清的官场——”

  “跟哪个朝廷没关系。”何安的语气很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光绪三十一年,我爹把何家主事权交给我那天,说过一句话——何家子孙不再为任何朝廷效命。这句话不只是对清廷说的。民国也罢,帝制也罢,何家不站队。”

  陈参议还想再说什么,何安抬手制止了他。“不过,联市商团可以从今天起为全广州供应粮食。价格比战前低三成。”

  陈参议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他叹了口气,拱了拱手:“何家果然是生意人。”

  “生意人讲究的是公平。”何安说,“朝廷也好,民国也好,都得让老百姓吃饱饭。”

  陈参议走了。何安站在总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何慎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何安旁边,说了一句:“他还会再来的。”

  “来就来。”何安说,“反正答案一样。”

  广州光复之后的头几天还算平静,但到了第七天,何慎的哨站传回来一条消息:老独眼动了。罗浮山方向有大批人马下山,人数不下三百,正沿着增城方向往广州移动。带队的是老独眼的二当家,外号“铁头”,是个气血境巅峰的高手。老独眼本人还没露面,但哨站从增城线人那里得到的情报是:老独眼会在三天之内亲自带主力出发。

  “三百人。”何安放下旗语记录,眉头皱得很紧,“加上烂牙陈的水匪和可能跟着趁火打劫的零散土匪,总数可能超过五百。”

  何敏在旁边飞快地拨算盘。“五百土匪如果打进西关,就算只打一天——”他抬起头,“损失至少五万两。”

  “你能不能别算了?”何慎忍不住说了一句。

  何敏看了他一眼。“不算清楚怎么知道值不值得打?”

  “值不值得打都得打。”何康从门外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镇海号上的防水油布衣。他走到桌前,把一张海图摊开。“我在江上想了一夜。老独眼的人从增城过来,必走陆路。从增城到广州,最可能走的是东面的官道。但东面有民军驻在东莞,老独眼不傻,不会硬碰民军。所以他大概率会绕道从北面过来。”

  何安低头看着地图。“北面是山区,路不好走,但容易隐藏。你的意思是……”

  “打伏击。”何康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这里是白云山,这里是瘦狗岭。老独眼的人如果从北面过来,必过瘦狗岭。瘦狗岭山高林密,适合伏击。”

  何慎摇了摇头。“我们有三百多个土匪要对付,联市商团能调动的武装人员满打满算只有三百二十人。守城够,主动出击打伏击不够。万一被反包抄,伤亡会很大。”

  “不用全部出动。”何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他抬起头看着三个弟弟,“老独眼带人来打西关,是因为他跟爹有旧怨。既然是旧怨,最好的解法不是让兄弟们去拼命。”

  “那是什么?”何康问。

  何安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何慎。“爹昨天说老独眼跟他的旧怨是九龙结下的。九龙的事,你了解多少?”

  何慎想了想。“只听说爹当年在九龙带三十八个人杀了三百海盗,老独眼在那次丢了一只眼睛。”

  “是爹亲手打瞎的。”何安的声音很沉,“所以老独眼要找的不是联市商团,不是西关的商号,是爹这个人。他有五百土匪不假,但他真正想打的只有一个。”他顿了一下,“反过来也一样——我们要拦住的不是五百个人,是一个人。只要拦住老独眼本人,其余土匪群龙无首,自然会退。”

  “谁去拦?”何慎问。

  何安没有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何成局闭关的密室里,十五根丝线的光芒已经稳定下来。大宗师九阶的气机在石室中如潮水般起伏,每一波起伏都比前一波更加平稳。何成局盘膝坐在中央,双眼闭合,脸上的皱纹似乎比闭关前浅了几分。大宗师九阶到先天境,差的不是气机,是对天地之力的感悟。他在太平山顶的雷暴中已经摸到了那道门槛,但真正跨过去还需要一个契机。契机不能强求。他睁开眼睛,缓缓收功。玉佩上的丝线一一暗下来,从十五根变成了只有六根还在微微发光。其他九根已经彻底暗了。周巧儿的那根暗红色丝线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像一根褪了色的旧绸带。何成局把玉佩贴在掌心,感受了一下——周巧儿的气机还在,但已经很微弱了,像风中残烛。她今年六十九岁,内劲境五阶,修为在同龄人中已算难得,但终究抵不过岁月。何成局将玉佩放回暗格,站起身来。他走出密室的时候,何安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老独眼动了。”何安开门见山,“三天之内到广州。”

  何成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去。”

  “爹——”

  “他是来找我的。”何成局打断了何安,“三十七年前的旧账,该清了。”

  何安沉默了一瞬。“我跟你去。”

  “你留在西关。”何成局的声音不容反驳,“你是下一代家主。西关需要你坐镇。”

  “可是——”

  “没有可是。”何成局看着何安。他很少用这种眼神看儿子——不是严厉,是一种托付。“何安,我七十六了。大宗师九阶能活到一百三,还有五十多年。但这五十多年里,何家迟早要交到你手上。这次如果我出了意外——”

  何安的脸白了。

  “听我说完。”何成局的语气很稳,“如果我出了意外,你带着弟弟妹妹们去香港。何静已经在湾仔租好了房子,何敏把账上的黄金都换好了。香港不是何家的根基,但香港是何家的退路。你记住了吗?”

  何安张了张嘴。他想说“你不会出意外”,想说“大宗师九阶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土匪”,想说他还有很多年。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从父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他在菜市口六君子殉难那年见过,在威海卫被困那年也见过。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把后事都安排好了的平静。

  “记住了。”何安低下头。

  何成局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大步往总堂外走去。

  当天下午,余姚姚在后宅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新的桂花树。

  这棵桂花树是何植从花房里挑出来的。四年生的丹桂苗,根上包着土团,枝叶还很幼嫩。何植把树苗扛到后院,挖了一个两尺深的坑,在坑底铺了一层河沙。余姚姚站在旁边看,何甘端着水壶等着。何芳和何继祖也跑过来凑热闹,一人拿了一把小铲子,说要帮忙。

  “太太,”何植把树苗放进坑里,扶正了,“这个位置好。朝南,冬天有阳光,夏天有西墙挡着,不会被台风刮。”

  “你选的,你说了算。”余姚姚说。

  何植开始填土。他把挖出来的土和腐熟的鸡粪混合在一起,一铲一铲填回坑里,每填一层都用脚踩实。何甘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快点快点,我要浇水!”

  “不能快。”何植耐心地解释,“土不踩实,树根站不稳。根站不稳,树就长不高。”

  余姚姚听着这句话,忽然笑了。她想起何成局说过类似的话——何家不是一棵树,何家是一把种子。但种子落地也要踩实了才能生根。何植填完最后一铲土,用手在树苗根部做了一个圆形的蓄水圈。何甘立刻把水壶里的水浇进去,水渗得很快,泥土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何芳蹲在旁边,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遗传了张颜的通感体质,对气味比常人敏感得多。“好香。”她说,“泥巴的香味和桂花的香味混在一起了。”

  何继祖拿着小铲子在旁边挖蚯蚓,被何芳嫌弃地推了一把。余姚姚看着几个孩子在树下闹成一团,转身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七十二岁的身子骨不饶人,站久了就腰酸。她靠在石桌上,看着那棵新栽的丹桂苗在午后的阳光下轻轻摇晃枝叶,忽然觉得很踏实。她这辈子种过很多棵树。何安出生那年种了一棵石榴,何平出生那年种了一棵玉兰,何宁出生那年种了一棵杨桃。后来孩子们多了,她记不住每一个人的树了,就由着林落雪统一种。林落雪把何府后花园种成了一片小树林,每一棵树底下都埋着一块小石头,石头上刻着孩子的名字。余姚姚有一次问林落雪,这么多树你分得清哪棵是谁的吗?林落雪说分得清,每一棵都不一样。

  “太太。”何植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膝盖上全是泥,“树种好了。您给起个名字吧。”

  余姚姚想了想。“不用起名字。就叫桂花树。等开了花,你摘一把放在我灵位前面就行了。”

  何植愣了一下。何甘在旁边听见了,脱口而出:“太太你说什么呀!你又不是——”

  “何甘。”何继祖拉了她一把。何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但眼眶已经红了。余姚姚笑了笑,站起来,摸了摸何甘的头。“傻孩子,人都会走的。太太先走一步,你以后熬的药膳记得多放点当归。你爷爷喜欢那个味。”

  何甘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了。她使劲忍着不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何芳走过去,把自己随身带的安神香包塞进何甘手里。何甘握着香包,把脸埋进何芳的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我不要你走。”

  余姚姚没有回答。她转头看着那棵新栽的丹桂,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着枝叶。

  第二天下午,余姚姚开始咳血。不是血丝。是整口整口的血。

  何慧第一个发现。她正好从医馆回来拿一批新到的田七,路过正堂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走进去一看,余姚姚正扶着供桌站着,脚下的青砖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何慧手里的田七啪嗒掉在地上,她冲过去扶住余姚姚,同时对门外大喊:“何忆!”

  何忆在医馆里正给一个受伤的巡逻队员扎针,听到何慧的喊声,针都没拔就跑过来了。她跑进正堂的时候看到地上的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余姚姚面前,伸手搭上了她的脉。

  脉象很弱。不是突然变弱的,是已经弱了很久,只是被什么东西一直压着,现在压不住了。何忆的脸色很难看,取出金针在余姚姚的手腕上扎了两针。金针渡穴,气机沿着经脉灌进去,余姚姚的咳嗽慢慢止住了,但嘴角还挂着血沫。何慧端了温水过来,拿手帕沾湿了给余姚姚擦嘴。擦完之后把手帕翻过来看了一眼——血是暗红色的,里面还夹着细碎的血块。

  “太太,”何忆的声音尽量压得平稳,“您咳了多久了?”

  余姚姚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有段日子了。”

  “多久?”

  余姚姚没有回答。何慧在旁边急得声音都变了:“太太,您为什么不早说?您要是早说,我可以用药帮您调理——”

  “调理什么呢?”余姚姚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七十二了,凡人一个。你爹教过我练气,我没学会。这是我的命数。调不调都一样。”

  “不一样!”何慧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是余姚姚一手带大的,虽然她生母是周穗儿,但从小在余姚姚跟前的时间比在周穗儿身边还长。她记得小时候发烧,是余姚姚整夜坐在她床边换冷毛巾。她记得自己学会辨认药材之后第一次给余姚姚配了一副补气汤,余姚姚喝了说好,然后逢人就夸何慧有出息。

  “别哭了。”余姚姚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何慧的脸,“你是何府的药房总管,哭成这样像什么话。”她转向何忆,“忆儿,你也别绷着脸。你的金针能止疼,不能改命。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懂。”

  何忆没有说话。她的手还在余姚姚的脉上搭着,指尖微微发抖。她是何府第三代孩子们的“小药婆”,何继祖发烧、何芳出疹子全是她用金针扎好的。但她救不了余姚姚。凡人的寿命到了就是到了,金针渡穴只能缓解,不能逆转。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傍晚,何成局从总堂赶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没有用轻功,是一步一步走回来的。从总堂到后宅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走得这么慢。他走进卧房的时候,余姚姚正靠在床上,何清在旁边给她喂水。何成局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

  “老爷,”余姚姚看着他,“你的会开完了?”

  何成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根枯枝,皮肤薄得几乎能看到下面的骨头。他下意识地渡了一缕气机过去,先天境的气机涌入她的经脉,她的脸上微微有了一丝血色。但何成局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气机可以温养经脉,但改不了命数。

  “别渡了。”余姚姚说,“留着打老独眼。”

  何成局的手顿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何安昨天跟我说的。”余姚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他说老独眼带了三百人下山,是冲你来的。你准备一个人去会他。”

  何成局没有否认。

  “去吧。”余姚姚说,“把你当年在九龙没做完的事做完。”

  何成局看着她。七十二岁的余姚姚靠在枕头上,满头白发散在肩上,脸上没有血色,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生命力,是意志。她撑了这么多天,从武昌枪响的那天晚上开始就在撑着,撑到广州光复,撑到新桂树栽好,撑到实在撑不住了才躺下来。

  “你放心去。”余姚姚说,“家里的事我都交代好了。周巧儿会管好厨房,秦舒云会管好账房,何安会管好商团。孩子们各有各的本事,不用我操心。我只交代你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余姚姚看着他的眼睛,“打完老独眼,活着回来。”

  何成局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凉,但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那是今天下午在院子里种树时沾上的。他跪在床边,把脸埋在那只干枯的手掌里,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余姚姚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还是那么硬扎扎的,但发根已经全白了。

  “去吧,”她说,“打完仗回来,我给你下碗面。”

  何成局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五十一年的夫妻,她只在九龙之战和西樵山血战之后见过他哭,其他时候他不哭。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姚姚。”

  “嗯。”

  “等我。”

  “不等。”她笑了一下,嘴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沫,“那边肯定也有花要种。我先收拾院子。”

  何成局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何府挂白的那天是二月的最后一天。余姚姚是在夜里走的,走的时候很安静。何忆一直在旁边守着,金针扎在手腕上渡着气机,但脉象还是一点一点地弱下去了。子时刚过,余姚姚睁开眼,看了看床边的何忆和何慧,又看了看跪在床前的何清和何甘,问了一句:“何平回来了没有?”

  “在路上。”何慧握着她的手,“大姐从潮州赶过来了,天亮就到。”

  余姚姚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何甘。“甘儿,太太种的那棵桂花树,你帮太太浇水。”

  何甘哭得说不出话,使劲点头。

  余姚姚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月光很好,照得桂花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枝叶还幼嫩,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她十六岁嫁进何家时也是这样的月光,那晚何成局站在她面前握着手说家里不是很富裕,委屈你这大小姐了,她说不委屈。她在那个月光下站了一夜没睡,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高兴。

  “好。”她说了一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

  何忆手里的金针轻轻颤了一下。她把针拔出来,针尖上沾着一滴血,暗红色的,在烛光下像一颗琥珀。何忆把针放在旁边的铜盘里,铜盘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太太走了。”她说。声音很平,但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何甘扑在床沿上放声大哭,哭声惊动了外面守着的人。周巧儿从厨房冲进来,围裙都没解,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靠在门框上,捂住了嘴。秦舒云从账房赶过来,手里还拿着算盘,她把算盘放在门口的地上,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沈小荷站在廊道里,手里拿着一件没做完的衣裳——那是给余姚姚做的新春衫,还没来得及缝上最后一颗扣子。

  何慎从哨站赶回来的时候灵堂已经设好了。他站在灵前,看着余姚姚的牌位,站了很久。他想起七岁那年从威海卫回来,余姚姚在码头上等他,蹲下来把他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摸到胳膊上一块冻伤的疤,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余姚姚说骗人。然后她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回家,给他换了第一身干净衣裳。

  何敏站在何慎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在算余姚姚的丧事开销,算到一半把笔放下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数字都写歪了。秦舒云走过来,把他手里的本子拿走。“今天不算账。”她说。

  何康从江上赶回来,镇海号交给了丁海和马三暂管。他走进灵堂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江水的腥味,跪下磕头的时候额头碰在地上咚的一声响。方月娘跟在他后面,也跪下了。何岳从宝芝林赶回来,黄飞鸿亲自陪他来的。黄飞鸿站在灵前鞠了三个躬,然后退到一边,背着手站了很久。他见过太多生死,但每一次都还是觉得沉重。

  何成局守在灵前三天三夜。

  他不吃不喝不睡。周巧儿端来粥,他看了一眼没有接。秦舒云拿来账本向他请示丧事开销,他签了字但没说话。何清泡了最浓的普洱茶放在他手边,茶凉了又换热的,换到第三杯他都没有碰。何甘半夜偷偷蹲在灵堂外面,隔着门缝往里看,看到他跪在灵前一动不动的背影,像一尊石像。

  第三天的早晨,何平终于到了。她是从潮州一路狂奔回来的,方少游驾的马车,路上跑了整整一天一夜。她跳下车的时候脚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方少游扶着她,她推开丈夫的手,自己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进灵堂。她走到灵前,看着余姚姚的牌位,没有哭。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到何成局面前,把一个布包递给他。

  “娘留给您的。”她说。

  何成局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针脚很密,鞋底纳了十几层,是他穿惯的样式。余姚姚什么时候做的这双鞋,他不知道。她这些年眼睛花了,穿针引线都费劲,但她还是做完了。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何成局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一个月前。”何平说,“她托人带到潮州,说如果她先走了,让我在丧事结束后再交给您。她说——”何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抖得厉害,“她说您有双鞋底快磨穿了,她怕走了以后没人给您纳鞋底。”

  何成局低下头。他看着手里那双布鞋,手指轻轻抚过鞋面上的针脚。每一针都歪歪扭扭的,不是沈小荷那样工整精密的针法,而是一个眼睛花了的老太婆一针一针摸索着扎出来的。她把线扎歪了拆掉重来,拆了不知多少次,才把一双鞋做好。

  第四天早上,何成局从灵堂里走出来。他换上了余姚姚做的那双新布鞋,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三天没合眼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很定。他找到了何安。

  “安排移民香港的事。”

  何安愣住。“爹——”

  “广东不能待了。”何成局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乱世才开头。武昌枪一响,天下就变了。不是换一面旗的事,是换一个世道。何家在广东一百年,该做的事都做了。从今天起,什么都不比你们的命重要。”他转头看着何安,“你母亲没等到那一天。你们得等到。带上弟弟妹妹,带上孩子们,去香港。”

  何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父亲脚上的新布鞋,鞋底还没有沾过泥土,针脚在晨光下清晰可见。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好。”

  当天下午,何安开始安排移民的事。何康的镇海号负责第一批人员的运送,方月娘把船上的货舱改成了住人的通铺。何静从香港发回电文,确认湾仔的临时住所已经准备就绪。何敏开始把银库里的白银分批换成黄金和港币。秦舒云把何府的账册一一装箱,在箱盖上贴了封条。沈小荷把针线房的布料和缝纫工具打了三个大包。周巧儿把厨房里的家伙事儿装了两口大铁箱——她说到了香港也要给家里人做饭,锅碗瓢盆一个都不能少。

  何成局没有参与这些事。他一个人去了北门城楼。北门的城楼顶上风很大,珠江尽收眼底。他站在这里,看着这片他守了几十年的土地,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找了一块平整的城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在砖上刻了四个字。

  何府大院。

  他把小刀收回去,站起来。刻痕很浅,过几年风吹雨淋就会磨平。但没关系。他不是要把“何家”刻在城砖上。他是要把广州城刻在自己心里。

  然后他转身走下了城楼。

  春香楼、柳花巷、小四合院、何府大院,这一走不知道多久才回来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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