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道狂徒 第一百四十八章 巨臂初成

小说:外道狂徒 作者:你来自那个星球 更新时间:2026-07-01 07:55:13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何敏在香港湾仔大厦的二楼,挂上了巨臂集团有限公司的招牌,1000多平方,包含组长经理董事长办公室七间、会议室三小一大、容纳100多人办工大厅。

  招牌是柚木做的,长六尺宽两尺,四角包着黄铜护角。何成局题的四个大字——铁画银钩,笔锋如刀,刻在木板上再填以石绿色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沉的幽光。挂招牌的是何继祖和何念祖两个小子,一个站在梯子上扶正位置,一个在下面递钉子递锤子,叮叮当当敲了小半个时辰。何安站在巷子里仰头看,身边站着何静和何康。何敏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那个崭新的牛皮公文包,仰头看着那块招牌,嘴唇抿得很紧。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挂公司招牌。以前在广州挂的是“联市商团总堂”的牌子,那是何成局题的,也是柚木做的,但那是商团,是何家跟方、梁、郭三家合股的产业。而这块牌子,是何家全资的公司,从注册到架构到第一笔业务,全是他一手操办的。

  “巨臂。”何安念了一遍,转头问何敏,“什么意思?”

  何敏把公文包夹到腋下,推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秦舒云说这是个坏习惯,账房先生戴眼镜是天经地义,不戴眼镜做推眼镜的动作就是装模作样,但他改不掉。“《庄子》说,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大鹏飞起来靠什么?”

  “翅膀。”何继祖在梯子上抢答。

  “不对。”何敏抬头看着侄子,语气像是在课堂上提问,“大鹏的翅膀是工具,不是力量。真正让它飞起来的是扶摇——从海面上卷起来的巨大旋风。没有旋风托举,再大的翅膀也飞不出九万里。托举大鹏的那种力量,就是巨臂。何家现在就是巨臂。托着所有人往上飞。”

  何继祖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

  何安看着那块招牌,沉默了一会儿。何敏的解释有道理。何家从广州迁到香港,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是几十口人的迁徙。十五房姨娘大半已过七十,第三代孩子们最大的才十几岁,第四代刚出生。这么多人要吃饭、要住、要上学、要看病,光靠何安一个人的调度远远不够。得有架构,有分工,有一套能自己运转的体系。何敏设计的公司架构图他看了三遍。不是看有没有毛病,是看这个人——这个在账房里长大的书呆子,是什么时候学会这套现代公司管理方式的。

  “何安?”何静在旁边叫了他一声。

  何安回过神来。“进去说吧。”

  何敏在三楼那间朝南的房间里铺开了他的全套架构文件。这间房被秦舒云指定为财务部办公室,窗户玻璃缺的那个角已经换了新玻璃,窗台上放着一盆林落雪扦插的绿萝,藤蔓垂下来刚好遮住墙上的水渍。房里摆了两张书桌、一个立柜、四把椅子,何敏的书桌靠窗,秦舒云的书桌靠墙。此刻秦舒云不在——她带着何清去了湾仔的菜市场,说要摸清香港的物价水平,回来好定各房的月例标准。何敏把架构图、部门职责说明书、人员配置表、第一年财务预算逐一摊在何安面前的桌上。五份文件,每一份都是他用钢笔誊写的,横平竖直,边框用尺子比着画,连页眉上的公司全称都写得一丝不苟。

  何安翻开第一页——公司架构图。

  巨臂集团分为五个板块。航运部,负责船队运营和货物运输,暂由何康主持。贸易部,负责进出口贸易和客户关系,暂由何静主持。地产部,负责土地购置、仓库建设和物业租赁,由何安本人主持。医馆,负责医疗服务和药材经营,何慧和何忆共同主持。财务部,负责统一调度资金和会计核算,何敏自兼。每个板块下面又设若干小组——航运部下设船队组和维修组,何康兼管船队,维修组暂请方少游从潮州修船厂派老师傅来港支援;贸易部下设采购组和销售组,何静兼管采购,销售组暂时空缺,准备从香港本地招聘一名有经验的买办;地产部下设开发组和租赁组,何安兼管开发,租赁组准备招一名本地经纪;医馆下分方脉科和针灸科,何慧管方脉,何忆管针灸;财务部下设核算组和资金组,核算归秦舒云指导,资金归何敏直管。

  “为什么要分这么细?”何安翻着人员配置表,眉头微微皱起,“何家现在不到五十口人,搞十几个小组,是不是太铺张了?”

  “不铺张。”何敏坐直了身体,双手平放在公文包上。他这个姿势是从秦舒云那里学来的——秦舒云每次跟何成局汇报年度账目时就是这个姿势,不卑不亢,像一把放在桌上的算盘。“何家的人确实只有五十口,但巨臂集团的业务范围覆盖了航运、贸易、地产、医疗、财务五个行业。五个行业的规则不一样,客户不一样,风险也不一样。如果不分开管理,万一航运亏了钱,医馆的利润会被拖下水;万一地产买错了地,贸易部的流水会被套牢。分开核算,是为了让亏损止于一个板块,不至于拖垮整个集团。”

  何安沉默了一会儿。何敏说的这套理论他懂——联市商团当年也是分块管理的,方世宏管船队,梁铁海管冶铁,郭海蛟管码头,何成局总调度。但那更像是几个老兄弟之间的默契,没有写成纸面上的架构。而何敏的做法是把默契变成了制度。制度不会死,人会。他爹七十六了,方世宏也七十六了,梁铁海八十四了。这批老兄弟还能撑几年,谁也不知道。制度建好了,换谁上去都能转。

  “可以。”何安在架构图上签了自己的名字,“航运部和贸易部先动起来。地产部我先兼着,等香港这边站稳了再找人接。医馆那边——”

  “已经开张了。”何敏说,“今天上午看了三个病人。”

  一楼的何氏医馆分馆,头一天开张,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只是在门口挂了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何氏医馆”四个字,旁边用英文小字标注了“Ho’s Clinic”。何慧天不亮就起来把药材按药性分好类,当归、黄芪、党参各占一格抽屉,田七、血竭、乳香、没药这些外伤药单独放在一个带锁的柜子里,外用药和内服药之间隔了三格空抽屉,以防串味。何忆在诊室里把金针一套一套摆好,从最短的半寸针到最长的七寸针,按长短排列在针盘里,旁边点着一盏酒精灯,随时消毒。两姐妹在分药材的时候又吵了一架——何慧坚持把甘草跟当归放在同一排,因为“甘能缓急,跟补血药配伍最常见”;何忆说甘草应该放在外用药旁边,因为“生甘草清热,炙甘草补中,两种用法不同不能混为一谈”。两人压低声音争论了好一阵,最后何慧把甘草分成了两格——生甘草一格放外用药区,炙甘草一格放内服药区。何忆看了看,说“可以”,两人才算休战。

  开门不到半个时辰,第一个病人就上门了。是个住在隔壁巷子的老妇人,六十来岁,拄着拐杖,腿肿得穿不了鞋。何慧给她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饮食起居,诊断是湿气下注,开了五苓散加减,用茯苓、猪苓、泽泻、白术、桂枝,外加薏苡仁和牛膝。何慧切药的时候何忆在旁边看着——何慧的刀工比在广州时又精进了不少,切出来的茯苓薄片均匀透光,厚薄几乎一致。老妇人拿着药包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时问诊金多少,何慧说新店开张第一个月免费。老妇人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两个自家腌的咸鸭蛋硬塞给何慧,说不收钱就得收这个。

  到下午,又来了两个病人。一个是码头上的搬运工,扭伤了腰,何忆给他扎了四针——腰阳关、肾俞双穴、委中,针入半寸,捻转得气,留针两刻钟。拔针之后搬运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说好了一大半。另一个是隔壁茶餐厅的老板娘,长期失眠,何慧开了酸枣仁汤,何忆在她耳后的安眠穴上贴了一粒王不留行籽,教她自己回去按压。老板娘走的时候拉着何慧的手说了半天话,说以后你们家的伙食我包了,想吃什么都来我店里。

  何安从三楼下来的时候,正看到那个腰扭伤的搬运工在门口跟何忆道谢。搬运工操着浓重的东莞口音说了一大串话,大意是他在码头上干了二十年,腰伤犯了只能硬扛,从来没遇到过年费治病的大夫。何忆用广东话回了一句“不用客气”,然后转身回到诊室,把用过的金针放进酒精灯上烧。何安站在楼梯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三楼,对何敏说了一句话:“医馆免费一个月,这笔账记在公司账上。”

  何敏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笔:开业期义诊,免除诊金及药费,预计每月成本约两百港元,由集团经费列支。他写完这笔账,又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四个字——“品牌投入”。何安看了一眼这个标注,忍不住笑了一声。何敏把“不收钱”说成“品牌投入”,这本事也只有何敏有。

  何康和方月娘是一周之内跑遍了维多利亚港的每一段岸线。维多利亚港被英国人管了七十年,码头体系比珠江口复杂得多。港岛这边从坚尼地城到北角,沿岸分布着十几座货运码头,各有各的归属——有怡和洋行的专用码头,有太古洋行的专用码头,有港英政府的公共码头,还有几个是本地华商合股的民营码头。九龙那边从尖沙咀到油麻地再到深水埗,又是另一套体系,以渔船和近海运输为主。何康在码头上站了整整一上午,看船只进出港的节奏——货船卸货要排号,排号要去港务局登记,登记要交费,费用分吨位税和停泊税两种。每个码头的收费标准还不一样,公共码头便宜但排队时间长,私家码头快但收费高。方月娘在旁边跟一个老船工聊天。那老船工姓郑,潮州人,在维多利亚港跑了三十多年船,对各码头的水深、暗礁、潮汐了如指掌。方月娘用潮州话跟他套近乎,不到半个时辰就把该打听的全打听到了——九龙湾水浅,大船进不去,但适合修船厂;坚尼地城水深,但风浪大,不适合长期停泊;铜锣湾避风塘是台风季最好的避难港,但要提前占位,否则只能在外海抛锚。何康把她说的一条一条记在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五页。

  “香港的码头生意不好做。”何康合上本子,看着方月娘,“现有的码头都被几大洋行瓜分了。怡和、太古、旗昌,每家都有自己的码头和仓储。巨臂集团是新人,没有码头就没有根基。”

  “那就自己建。”方月娘说。

  何康看了她一眼。方月娘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大话。她在潮州修船厂长大的,从小看她爹方世宏怎么从零开始把一个修船作坊做成潮州最大的修船厂。方世宏当年去潮州开厂的时候,潮州已经有了好几家老字号船厂,所有人都说新人没机会。方世宏只做了一件事——他修船比别家快两天,价格比别家低一成。两年之后,潮州帮的商船有一半都来找他修。

  “建码头要地。”何康说,“香港的地比广州贵十倍。”

  “那就找我大哥。”方月娘说。

  何安接到何康的地产需求是在同一天傍晚。何康把码头调查的情况整理成了一份报告,附上他自己画的水道路线图,一起交给了何安。何安翻着报告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问何康:“你认为巨臂集团需要自己的码头?”

  “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是必须。”何康坐在何安对面,手指点在他画的水道路线图上,“航运部的业务分两类。一类是远洋运输,从南洋运大米、从日本运钢材、从暹罗运木材,这些大船吃水深,可以用公共码头。另一类是近海配送,从港岛运到九龙、从九龙运到新界、从新界运到广州湾,这些船小、频次高、利润薄,如果每次都要排公共码头的号,时间成本会把利润吃掉。”

  何安低头看着那张手绘的水道路线图。何康的画工不如何敏精细,但每一段水域的水深、潮汐、暗礁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看着这张图就能明白他的思路——他要在九龙湾找一块地,建一个小型码头,专门停靠巨臂集团的近海配送船队。

  “九龙湾。”何安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那个位置,“为什么是这里?”

  “水深不够大船,所以几大洋行都不来。”何康说,“但小船吃水一丈就够了,九龙湾的水深超过一丈半。而且九龙湾北面就是九龙城区,居民多、商铺多、市场大。如果我们把码头建在这里,从港岛运过来的粮食和日用品可以直接在九龙湾上岸,比绕到尖沙咀公共码头节省半天的陆运时间。”

  何安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何康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九龙湾的地并不好拿。港英政府对于填海和码头建设有严格的审批程序,不是花钱就能拿到地的。

  “我去谈。”何静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怡和洋行电报。她在门口已经听了大半段对话,进屋之后直接走到桌前,把电报放在何安面前。“港英政府地政署的署长叫史密斯,英国人,四十来岁。我上次在怡和洋行的酒会上见过他一面。这个人对华商比较友善,他的太太是上海人。”

  何安看了看电报,又看了看何静。“你有把握?”

  “没有。”何静的回答很干脆,“但我可以先约他喝茶。英国人喜欢在茶桌上谈事情。何清的凤凰单丛,比什么红茶都好喝。”

  何清是在一周之后才真正泡上这壶凤凰单丛的。史密斯署长是个高个子英国人,金发已经谢了大半,剩下的头发从左边梳到右边试图遮盖头顶,效果不佳但态度很诚恳。他坐在何静约好的茶室里,对面前这套中式茶具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紫砂壶、闻香杯、公道杯、品茗杯,大大小小摆了七八件。何清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衫,坐在茶桌前,手法端正如仪。烫壶、投茶、洗茶、冲泡,每一个动作都跟她娘刘惠珍一模一样,连提壶时手腕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凤凰单丛的茶汤从紫砂壶里注入公道杯,色泽橙黄透亮,一股清冽的蜜兰香弥漫了整间茶室。

  史密斯端起品茗杯,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然后他做了个出乎何静意料的动作——他放下杯子,用带着浓重英国口音的广东话说了一句:“好饮。”何静差点没绷住笑。她没想到这个英国人的广东话居然说得通。后来才知道史密斯的太太是上海人,但家里的厨子是广东人,他的广东话是在自家厨房里学的。

  “何小姐,”史密斯换回英文,“你找我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何静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桌上。“史密斯先生,巨臂集团想在九龙湾申请一块填海地,用于建设货运码头。”史密斯的眉毛动了一下。九龙湾的填海项目他经手过好几个,申请方都是怡和、太古这样的大洋行。巨臂集团这个名字他是头一次听到。“巨臂集团是新公司?”

  “今年刚注册的。但我们的航运部负责人有十年以上的珠江航运经验。”何静把何康的资历简要介绍了一遍,然后翻开文件,指着附在后面的财务报表,“这是我们集团的注册资本和银行资信。码头建设资金不需要贷款,全部自筹。”

  史密斯低头看着财务报表。数字不大,但结构很干净——没有负债,现金流充沛,有香港本地不动产作为抵押物。他翻了几页,合上文件,看着何静。

  “九龙湾是政府预留的公共水域,填海需要立法局批准。”史密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正式,但他接下来话锋一转,“不过——如果你们能证明这个码头对九龙居民的民生有实际益处,我可以把申请排进下个月的审议日程。”

  “什么算实际益处?”何静问。

  “比如降低九龙的粮价。”史密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他喝得比刚才慢,像是在品味茶香,但眼睛一直看着何静,“九龙城区的粮食价格比港岛高一成,因为所有大米都要绕道尖沙咀上岸。如果你们能在九龙湾建码头,直接从港岛运粮过去,九龙的粮价至少能降半成。”

  何静没有马上回答。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如果巨臂集团的码头建在九龙湾,从港岛仓库到九龙市场的运输时间缩短半天,成本降低,零售价确实能降。但降低粮价不是巨臂集团的目标——至少不完全是。她的目标是拿地。如果能用“平抑九龙粮价”这个理由拿到地,这笔买卖划算。

  “可以。”何静说,“巨臂集团承诺,码头建成之后,九龙城区的大米零售价降低至少百分之五。”

  史密斯点了点头。他把杯中的凤凰单丛一饮而尽,站起来跟何静握了握手。“何小姐,我会把你的申请排进议程。但能不能通过,要看立法局的表决。”

  何静送走了史密斯,回到茶桌前。何清已经把茶具都收拾好了,正拿着干布擦紫砂壶。她抬头看了何静一眼。“姐,他喝了三杯。第一杯喝得快,后两杯喝得慢。”

  “什么意思?”

  “喝得慢说明觉得好喝。”何清把紫砂壶放回茶盘里,声音很平静,“娘说过,一个人的茶喝得慢不慢,能看出他心里对你有几分认真。”

  何静忍不住笑了。刘惠珍教女儿泡茶,连看人的本事也一起教了。

  何安同时在做另一件事。他带着何继祖去了九龙半岛北面的深水埗。深水埗当时还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荒地,偶尔有几间农舍和棚屋,跟港岛的繁华判若两个世界。但何安看到的不是农田。他看到的是位置——深水埗紧邻九龙湾,如果九龙湾的码头建成,深水埗就是离码头最近的陆地。仓库建在这里,货物从码头到仓库不用半个时辰。

  “爹,这里什么都没有。”何继祖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稻田,满脸困惑,“连马路都没有。”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何安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质是砂质壤土,排水好,适合打地基。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田埂走了半里路,一边走一边在心中丈量。这片地大概有十几英亩,如果全部拿下来,可以建一个包含仓库、货栈、车场在内的大型仓储区。而他的野心不止于此。香港迟早会成为亚洲最大的港口,这是明摆着的事。维多利亚港是天然深水良港,英国人已经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随着中国的开放,香港的转口贸易只会越来越大。贸易越大,仓储的需求就越大。谁先拿到地,谁就拿到了未来。

  “你爷爷说过一句话。”何安对何继祖说,“何家不是一棵树,是一把种子。但种子要有地方种才能生根。这片地就是何家在九龙的第一块田。”

  何继祖看着这片荒地,努力想象它变成仓库的样子。他在广州见过联市商团的仓库——青砖灰瓦的大房子,门口停着马车,伙计们扛着麻袋进进出出。但这里只有稻田和水牛,还有远处几棵歪脖子树。他实在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别想了。”何安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先记住这里。十年之后你再来看。”

  何敏在财务部的桌上摊开了巨臂集团第一季度的预算表。这张表他画了整整两天,每一个部门的预算都列得清清楚楚——航运部的船队维护和燃油开支,贸易部的采购预付款和差旅费,地产部的土地购置款和仓储建设费,医馆的药材采购和设备添置费,财务部自身的簿记文具和人员薪酬。每一项预算旁边都标注了资金来源——航运和贸易的收入预测,自持现金的分配比例,以及预备从银行申请的商业贷款额度。秦舒云坐在旁边的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地审。她看了三遍,拿起红笔改了两个数字。

  “地产部的土地购置款估低了。”秦舒云把预算表递回给何敏,“何安看中的深水埗那块地,如果按英亩算,每亩地价至少比你估的多三成。香港的地价跟广州不一样,广州的地价看的是离码头多远,香港的地价看的是离规划中的马路多远。你按广州的算法算香港的地,算不准。”

  何敏低头看着秦舒云改过的数字,没有辩解。他知道秦舒云说得对。他在广州做了多年账房,对广州的物价了如指掌,但香港是另一个世界。他的预算表里至少有五六处估算都是用广州经验套香港实际,秦舒云一一给他纠正了。“明天我去地政署拿一份最新的地价公告。”何敏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秦舒云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维多利亚港上的轮船灯光在远处闪烁。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何慎写信来了没有?”

  何敏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广州的邮戳,寄出日期是五天前。何慎的字写得像他的人一样——潦草但有力,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的。“他说广州暂时平静。老独眼那边还没有新动向。爹从白云山回来了。”

  秦舒云接过信,展开来仔细看了一遍。何慎的信很简短,没有写什么细节,只是在结尾处写了一句——“娘,靴子很合脚。”秦舒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放在算盘旁边。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审何敏改过的预算表。

  何甘坐在一楼门槛上,正在捏一个新的面人。来香港之后她已经捏了六个面人——三头六臂的何成局捏了两个,一个给了何芳,一个放在自己床头;周巧儿捏了一个,手里拿着锅铲;何慎捏了一个,脚上穿着秦舒云纳的新靴子;何康捏了一个,站在船头上,旁边站着一个背枪的小人,那是方月娘;何继祖捏了一个,在练拳,姿势是何岳教的洪拳起手式。现在她正在捏第七个。何芳坐在旁边,闭着眼睛闻面团的气味。何甘今天用的面团里加了一点桂花蜜,是林落雪给的——林落雪把那棵从广州带来的桂花苗种在了天台的花盆里,苗还小,没开花,但她从花房里带了一小罐陈桂花,分了一半给何甘,说捏面人的时候加一点,闻着像广州的家。

  “这个捏的是谁?”何芳问。

  “奶奶。”何甘低着头,手指很小心地捏着面人的脸。

  何芳睁开眼睛。何甘捏的面人是一个老太太,头发是白的,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脚上是一双布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那是余姚姚那天在院子里种桂花树时用的。何甘把面人的五官一点一点捏出来,眼睛小小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然后她从针线包里掏出沈小荷给的那把小剪刀,在面人的褙子上刻出细细的针脚纹路。

  何芳看着那个面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从领子里掏出自己那个安神香包,凑到何甘鼻子底下。“你闻闻。今天的香包换新药了。”

  何甘闻了一下。“加了什么?”

  “合欢皮。”何芳说,“何慧姐说合欢皮能解忧。我跟何忆姐要的。”

  何甘把香包塞回衣领里,低下头继续捏面人。她把那把微型小铲子粘在面人手里,然后端端正正地把面人放在门槛正中央,对着维多利亚港的方向。

  “这样奶奶就能看到海了。”她说。

  开业之后,巨臂集团的第一次全员聚餐是在三楼天台上举行的。周巧儿和彭幼楚联手做了一桌子菜。周巧儿负责主菜,彭幼楚负责药膳和汤品。周巧儿用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花蟹做了一大盆姜葱炒蟹,蟹壳炸得金黄酥脆,姜葱的香味顺着天台飘到隔壁楼上,邻居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她还做了豉汁蒸排骨、清炒菜心、白切鸡——鸡是湾仔市场买的本地三黄鸡,皮爽肉滑,蘸着姜葱油吃。彭幼楚炖了一锅花旗参竹丝鸡汤,汤色清亮,参味浓郁,另外还做了当归红枣炖乌鸡,专门给各房上了年纪的姨娘们补气血。

  没有大圆桌。天台地方小,摆不了大桌。何敏把财务部的两张书桌搬上来拼在一起,何康从码头上借了一条长木板架在砖头上,何慧和何忆把医馆的候诊长凳抬上来当椅子。几十口人挤在天台上,碗筷叮叮当当,何甘和何继祖因为抢一只蟹钳差点打起来。何继祖仗着练过洪拳,手速比何甘快,把蟹钳抢到手,得意洋洋地举在空中。何甘鼓着腮帮子瞪着他,瞪了一会儿忽然从背后掏出一个面人——捏的是何继祖,姿势是洪拳起手式,但脸上被何甘用牙签刻了一个猪鼻子。何继祖看见那个面人,脸色变了,放下蟹钳就要去抢面人。何甘趁机把蟹钳从他碗里夹走,转身就跑。两人在楼顶追了好几圈,最后何甘被何继祖堵在墙角,她一口把蟹钳里的肉吸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来不及了!”

  何继祖气得直跺脚,但拿她没办法。旁边何念祖和何念月笑得前仰后合。梁铁心还不太懂他们在闹什么,但看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咯咯笑。何继祖悻悻回到座位上,发现自己的碗里多了两只蟹钳——一只是何念祖夹给他的,另一只是何甘跑回来偷偷放的。

  何成局不在香港。他还在广州。何安在聚餐上说了几句简短的话。他说何家到香港不是逃难,是开新局;巨臂集团不是何安一个人的公司,是何家所有人的公司——会打拳的、会算账的、会开船的、会看病的、会泡茶的、会熬汤的,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端着何清泡的凤凰单丛,旁边的何继祖还在跟何甘斗嘴,何念祖在桌子底下偷偷喂鱼丸给何芳养的流浪猫,何忆和何慧隔着半张桌子争论当归应该配黄芪还是配党参。何安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忽然笑了一下。他没说完的话就不说了。他坐下来,把杯中的单丛喝完。

  何静在聚餐快结束时站起来宣布了一件事。“怡和洋行的麦克唐纳先生答应帮巨臂集团牵线,跟日本三井洋行做一笔钢材生意。”

  何康放下筷子。“日本钢材?”

  “对。三井洋行的神户钢厂有一批建筑用钢材,质量比佛山铁厂的好,价格还便宜半成。”何静顿了顿,“如果拿下这批钢材,地产部的仓库建设成本可以降一成。”

  何安想了想。“日本人——信得过吗?”

  “信得过。”何康意外地先开口了。桌上的人都看向他。何康的脸色很平静。“甲午年的仗打完这么多年了。日本的钢铁工业确实比我们强。做生意就是做生意。如果他们价格低、货好,就买。如果不合适,就不买。”

  何安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何康说的是对的。甲午年的账不该算在生意上,但那个年代的经历刻在骨头里,不是算不算的问题。他想起何慎七岁那年从威海卫回来的样子,浑身是伤,瘦得像一根柴。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谈。但合同条款要写明,延期交货的罚金必须是正常违约金的两倍。如果日本人连这个条件都接受,就说明他们有诚意。”

  何静点头记下。

  何敏在旁边飞快地翻开了账本。“三井洋行那边报价多少?”

  “钢材到港价每吨——”何静报了个数字。

  何敏的笔在纸上划了几下。“如果在三井的钢材价格上降半成,仓储建设总成本可以控制在预算的百分之九十二以内。省下来的钱正好用来支付九龙湾填海码头的申请费和第一年地租。”他抬起头,“如果两个项目同时推进,现金流刚好够。”

  秦舒云在桌子另一头听着,没有插话。她看着何敏在灯下算账的侧脸,那张脸还很年轻,但专注的时候眉头微皱的纹路跟他爹一模一样。

  何甘端着一碗汤从天台门口走进来。她端着汤走到何敏旁边,把碗放在他面前。“六哥,喝汤。”

  何敏低头看着那碗汤。黑乎乎的,表面浮着一层油光,闻起来有股说不清是药还是菜的味道。“这是什么?”

  “巨臂集团开张汤。”何甘骄傲地说。何敏端起碗犹豫了一下,放在嘴边抿了一口。味道居然还行——有排骨的鲜,有当归的甜,还有一股淡淡的桂圆香。他抬头看着何甘,何甘正一脸期待地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比上次的双皮奶好。”何敏说。

  何甘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真的?”

  “真的。”

  何甘转身就往厨房跑,边跑边喊:“娘!六哥说我煲的汤比双皮奶好!”彭幼楚在灶台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他说的是比双皮奶好,没说好喝。”何甘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跑,假装没听见。

  何敏看着何甘跑远的背影,把剩下的半碗汤喝完了。然后他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笔:第一锅开张汤,成本不计,效果——还行。他想了想,把“还行”涂掉,改成了“好”。

  何康和方月娘是第二天一早离开香港回广州的。镇海号要继续跑珠江航线,何慎还在广州守城,何成局也在广州处理未完的事务。何康站在船头,看着维多利亚港在晨光中渐渐后退。方月娘站在他身边。她这次回去还要跟方少游商量潮州修船厂派师傅来香港支援的事。何康昨晚跟她说,巨臂集团要建自己的船队,光靠镇海号一条船不够,至少要再添三条近海快船。方月娘说他爹那边正好有一批旧船等着翻新,如果巨臂集团出材料费,潮州修船厂出人工,成本可以压到最低。

  “到了广州给我发电报。”何安站在栈桥上对何康喊。

  何康举起手挥了一下。镇海号的汽笛响了,船身缓缓离开栈桥,驶入维多利亚港的主航道。何康站在舵轮前,忽然想起他爹的一句话——“何家不是一棵树,是一把种子。撒到哪里都能活。”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货舱——这一次舱里装的不再是何家的老幼妇孺,而是巨臂集团的第一批贸易货物。两千包暹罗米,五百匹棉布,两百箱药材。这是何静跟怡和洋行签下的第一笔大单,目的地是汕头和厦门。

  方月娘从货舱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张货单。“货都点齐了。”

  何康点了点头。“走吧。”

  何成局站在广州北门城楼上。他刚从白云山回来。在山上等了三天,老独眼没有现身。那群从罗浮山下来的土匪在山脚下扎了两天营,第三天忽然拔营往西走了。何慎的暗哨跟踪了二十里,确认土匪是往肇庆方向去了。老独眼为什么临时改变路线,没人知道。何成局没有放松警惕。他让何慎把北门外的暗哨又加了两处,然后自己回到城里。

  此刻他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珠江。江面上一艘镇海号正从远处驶来,何康回来了。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布鞋。鞋底磨薄了一层,但针脚还是牢牢地咬着鞋面,没有一丝松线。他想起何平把布鞋交给他时说的话——她怕走了以后没人给你纳鞋底。

  何成局抬起头,望着镇海号越来越近的船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何植挑的凤凰木种子,他在白云山上种了一枝,还剩两枝。他走下城楼,回到何府后宅的院子里。何府的后宅已经空了大半,十五房小妾都去了香港,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声和鸟叫。何成局走到院子角落,在那棵何慎小时候爬过的凤凰木旁边,用匕首挖了一个小坑,把第二枝种子埋进去。他盖上土,浇了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老爷。”

  何成局回头。陈玉成站在院门口。六十岁的陈玉成穿着一身旧军装,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站姿还是水师都司的标准姿势。他身后跟着丁海和马三。“镇海号进港了。何康说香港那边一切顺利。”

  何成局点了点头。

  “老独眼的事——”陈玉成顿了一下,“何慎跟我商量过。如果你要去会老独眼,我们三个跟你一起去。”

  何成局看着陈玉成。这个当年在威海卫带着四艘快船从日本人炮口下突围出来的老水兵,今年六十了。他脸上的刀疤还是那么深,但眼神比年轻时沉稳得多。

  “不用。”何成局说,“我跟老独眼的账,只能我一个人去算。你们帮我守好广州。”

  陈玉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劝。他跟何成局搭档了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他决定的事,谁劝都没用。

  何成局走到凤凰木下,抬头看着那棵老树。树冠遮住了半边院子,枝叶繁茂,但在秋风中已经有些叶子开始发黄。他在这棵树下坐了无数次,有时候是跟余姚姚一起坐着说话,有时候是一个人坐着想事情。他低头看着地上新挖的那个小土坑——凤凰木的种子安静地躺在泥土下面,看不见但已经在了。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余姚姚。他仿佛看到余姚姚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浇水的木瓢。她还是十六岁嫁进何家时的模样,头发乌黑如缎,站在月光下笑着问他:老爷,那边肯定也有花要种。我先收拾院子。

  何成局闭上眼睛,在树下站了很久。陈玉成带着丁海和马三悄悄退了出去。

  傍晚时分,何成局回到书房,铺开纸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写完他把信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何安收。然后他走出书房,把信交给陈玉成。

  “如果我有意外,把这封信寄给何安。”

  陈玉成接过信。信封没有封口。他看着何成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信收进了怀里。

  何成局转身走向后院。他要闭关。大宗师九阶已经稳固,但与先天境之间的那道门槛还没有跨过去。他在太平山顶的雷暴中摸到了那道门槛的边缘,但真正要跨过去,需要的不只是气机,是心境。余姚姚走之后,他的心境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悲伤是一刀捅进去的剧痛,剧痛会过去。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江底的石,不流动但一直在那里。他要把那块石头搬开,或者带着它一起跨过那道门槛。

  他走进闭关的石室,关上门。石室里很暗,只有墙上一盏长明灯发出幽幽的黄光。他从暗格中取出玉佩。十五根丝线中,有几根已经彻底黯淡了——周巧儿的暗红、赵麦穗的淡红,都只剩极微弱的光泽,像即将熄灭的烛火。沈小荷的青色、秦舒云的素白、唐晚晴的金色还在亮着,但亮度也在缓慢衰减。何成局将玉佩握在掌心,盘膝坐下。他闭上眼睛,气机缓缓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何安正在香港湾仔的旧楼里跟何敏讨论第二天的行程。他要跟何静一起去地政署递交九龙湾填海码头的正式申请。何敏已经把申请文件一式三份准备好了,每一份都按照港英政府的格式要求誊写,连附件的顺序都排列得无可挑剔。何安翻着文件,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色。轮船的灯光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点金屑,远处的九龙半岛灯火稀疏。他想起何康说的那句话——“何家不是一棵树,是一把种子。撒到哪里都能活。”

  他们撒下来了,正在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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