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道狂徒 第一百五十章 战火与商机

小说:外道狂徒 作者:你来自那个星球 更新时间:2026-07-02 09:05:39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民国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香港的洋面上升起一层灰蒙蒙的水汽,维多利亚港的轮船汽笛在雾中此起彼伏,像一群看不见的鲸在互相呼唤。何敏站在财务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英文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对坐在角落里的何安说了一句话。

  “欧洲打仗了。”

  何安正在看深水埗仓储区第二期的施工图纸,闻言抬起头来。他今年五十一岁,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去年填海码头全面竣工之后他带着何继祖在九龙湾工地上蹲了整整一个月,人瘦了、晒黑了,但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此刻他放下图纸看着何敏,眉头微微皱起。“欧洲打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何敏把电报放在他桌上。电报是何静从怡和洋行拿到的内部消息,原文是英文,何敏在下面附了中文翻译。欧洲列强打起来了——德国、奥匈帝国对英国、法国、俄国,战火从巴尔干一路烧到比利时。英国已经宣战,港英政府昨天发布了战时状态公告。

  “关系大了。”何敏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英国打仗,全世界的商路都会受影响。怡和洋行的远洋货轮有一半被英国海军征用了,剩下的船运费已经开始涨。麦克唐纳先生今早给何静透了底——从南洋运大米的运费下个月至少涨两成。”

  何安把电报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做了几十年生意,从甲午年用“以粮换枪”之策收编溃兵开始,他就明白一个道理——天下大乱对商人来说既是灾也是机。就看你怎么选。“何康在哪?”

  “九龙湾码头。昨天到了一批暹罗米,他在盯着卸货。”

  “叫他回来。”何安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何康手绘的水道路线图前,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对何敏说,“把何静也叫来。如果运费真要涨,我们要在涨价之前把今年全年的货都订了。”

  何静在怡和洋行的会客室里已经坐了整整一上午。麦克唐纳先生忙得脚不沾地,洋行里所有人都像被捅了马蜂窝,职员抱着文件在走廊里小跑,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她端着茶杯不急不躁地等着。这杯红茶是麦克唐纳的秘书给她泡的,大吉岭,泡得有点浓了,她喝了一口在心里自动跟何清的单丛做了个对比——还是单丛好。这是何静的习惯。谈判之前把最坏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一遍,把最好的情况也过一遍,然后坐到谈判桌前的时候就没什么能让她惊讶了。

  麦克唐纳推门进来的时候领带都歪了,红脸膛上冒着汗珠。他把一叠文件往桌上一扔,用苏格兰腔的英文说了一句脏话,然后想起面前坐着的是一位女士,立刻红着脸道了歉。何静用广东话回了一句“唔紧要”,然后开门见山。

  “麦先生,巨臂集团想提前锁定今年全年的远洋运力。从南洋到香港,暹罗米、安南米、爪哇糖,三种大宗商品,每月至少一千吨运量。我们想跟怡和签一份年度包运合同,运费用今天的价格锁定,不管市场怎么涨。”

  麦克唐纳愣了一下。他做了二十年航运生意,头一次见到在战争爆发之后还敢锁全年运费的客户。“何小姐,你知道运费要涨多少吗?”

  “我猜至少两成。如果战争拖过今年,明年可能翻倍。”何静的语气很平静,“所以我才要现在签。怡和拿到巨臂的全年合同可以稳定现金流,巨臂拿到今天的运费可以控制成本。双方都有好处。”

  “合同可以签。”麦克唐纳翻着桌上的运力排期表,眉头皱得很紧,“但按时交货的条款要做调整。战时状态,英国海军随时可能征调商船,如果我的船被征走了交不了货,按正常违约金赔我会赔死。”

  “可以。”何静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事先拟好的合同草案,翻到违约金条款那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战时不可抗力条款,我已经写进去了。因政府征用、军事行动、海况灾害导致的延期,双方协商解决,不适用正常违约金。但——”她顿了顿,“如果是怡和自身调度原因导致的延期,违约金翻倍。”

  麦克唐纳看着那份合同草案,沉默了好一会儿。何静连战时不可抗力条款都提前写好了,说明她来之前就已经把战争的影响全盘考虑过了。这个女人的脑子比他手下任何一个买办都好使。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然后站起来伸出手。“何小姐,我再说一遍——你应该来我们怡和当买办。”

  何静跟他握了握手。“麦先生,这是你第三次说这句话了。我的回答跟上次一样——我自己有公司。”她收好合同,走出怡和大楼。街上的报童正在吆喝号外,九龙船坞被港英政府征用做军舰维修基地,所有民用修船订单全部延期。何静站在街边听了一会儿报童的吆喝,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船坞被征用,修船厂产能紧张,这对巨臂集团的航运部来说不是好消息。但她管的是贸易,修船的事归何康操心。她招手上了一辆黄包车,往湾仔方向去了。

  何康在巨臂码头上赤着脚蹲在船舷边,跟方月娘一起检查昨天到港的那批暹罗米。码头的桩基在海水中浸泡了近两年,水泥墩子上长满了藤壶,远远看去像披了一层灰白色的盔甲。镇海号停在泊位上,旁边是两艘从潮州修船厂翻新过来的近海快船——方世宏去年过世了,方少游接手了修船厂,按老父的遗愿把这两艘船以成本价转让给了何家。方世宏走的时候方少游守在床边,何平带着三个孩子跪在床前。方世宏拉着何平的手说了一句话:“你爹欠我的那些人情,用你这个儿媳妇还清了。还多了。”何平哭得说不出话。方世宏笑了笑,对方少游说船厂交给你了,别丢你爹的脸,然后闭上眼睛,很安静地走了,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样干脆。

  何康伸手插进米袋深处抓了一把米上来,放在掌心拨了拨。米粒饱满,碎米率很低,这批暹罗米的质量比上一批还好。方月娘在旁边拿本子记着数,嘴里叼着一支铅笔。她今年二十八岁,当了两个孩子的娘,但干活的利索劲一点没减,嘴里叼着铅笔记账的样子跟当年在镇海号上擦枪一模一样。码头的工人扛着麻袋从跳板上鱼贯而下,远处九龙湾的海面上几艘渔船正在收网。

  “修船厂的事怎么说?”方月娘问。

  何康把米撒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糠粉。“九龙船坞被征用了,民用修船全擠到油麻地那两家小船厂。现在排队修船至少要等一个月。咱们的三条快船年底都要大修,如果不提前占位,到时候——”

  “到时候就没位了。”方月娘替他说完。她把铅笔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天边正在进港的一艘货轮。“我去一趟油麻地。我爹以前跟那边一家船厂有交情,看看能不能插个队。”何康想说“我跟你一起去”,方月娘已经跳上了码头边的舢板,回头对他说了一句“你盯着卸货”,然后划着桨走了。何康站在码头上看着她划远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方世宏的女儿,走到哪里都是这个脾气——决定了就做,不等人点头。

  何安当天晚上在湾仔旧楼的会议室里召开了巨臂集团的战时对策会。何敏把最新的运费行情、物资库存、现金流状况做成了一张大表贴在墙上。这是他跟秦舒云学的——秦舒云说账本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让看账的人一眼就能看懂。何安看着墙上那张表,简洁明了,连何康这种最烦数字的人都能一眼看明白。

  现状很清晰。库存——大米存够四个月,面粉两个月,钢材和建材因为码头仓库建设用了大半,只够一个月。运力——镇海号加三条近海快船,再加怡和洋行的合同运力,远洋近海全配齐,在同行里算头等。现金流——健康,但前提是贸易不能断。

  “机会有两个。”何敏拿竹竿指着表上的两个红框,“第一,运费涨了,但南洋大米的产地价没涨。欧洲打仗不打南洋,暹罗和安南的米农照样种田,米价反倒因为运不出去在跌。我们如果能趁低价大量吃进,等运费回落之后利润会很高。”

  “第二,英国人在亚洲的工厂全部转向军工生产,民用钢材和建材的供应会越来越紧。但日本没有参战,三井洋行的神户钢厂还在全产能运转。如果我们趁现在跟三井签长期供货合同,就能在英国钢材断供之后独占香港的建筑市场。”他放下竹竿,“这两个机会,一个靠航运,一个靠贸易。都需要何康和何静去谈。尤其是日本那条线——何康,上次你跟三井签的那批建筑钢材,他们的交货准时率是百分之百。这个信用记录在战时比黄金还值钱。”

  何康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提到日本人,他沉默了好一阵。他和日本人的关系很复杂——甲午年他十七岁,跟着方世宏出海跑运输线,在东海上跟日本巡洋舰周旋了三天三夜,炮弹从头顶飞过去,身边的水手中弹掉进海里,他伸手去拉没有拉住。那个水手姓郑,潮州人,比他大三岁,在船上一直叫他“阿弟”。后来镇海号回到广州的时候他把那个水手的遗物——一个海螺壳——交给了郑家的老母亲。老母亲接过海螺壳没有哭,只是说了一句“他小时候最爱捡这个”。从那天起何康对日本这两个字就有一种本能的反感。

  但生意是生意。上一次跟三井洋行签的钢材合同,日本人按时交货,质量过关,价格公道。何敏说得对,在战时,信用比什么都重要。

  “我去谈。”何康说。方月娘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她没说话,但何康知道她在想什么。甲午年方世宏的潮州船队也死了人——方月娘的一个堂兄在海上被日本人的流弹打中,抬回来的时候半边脸都没了。方月娘那时候才十二岁,在灵堂里跪了三天。

  “三井的钢材合同我去续约。条件跟上次一样,延期交货违约金翻倍。”何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从怡和洋行回来,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嗒嗒作响,进门的时候顺手把一份签好的合同放在何安面前,“怡和的包运合同已经签了。全年的。”

  何安翻开合同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何静。“你一个人谈的?”

  “不然呢?”何静坐下来,拿起何清刚端上来的茶喝了一口,“对了,麦克唐纳先生说九龙船坞被军方征用了,修船排期会很长。何康,你的船队怎么办?”

  “月娘去油麻地找船厂了。”何康说。

  何静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看向何敏。“你刚才说的第二个机会,日本钢材那条线。三井洋行在香港的买办我打过几次交道,姓山本,神户人,英文说得不错。他上次跟我提过一句,说三井想在华南找一个长期合作伙伴。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何康皱了一下眉。“山本这个人怎么样?”

  “生意人。”何静的回答很干脆,“跟他打交道不用谈感情,只要合同条款写清楚,他一个字都不会违约。这一点比很多中国买办都强。”

  何安一直在听。他把手里那张三井洋行的名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名片是白卡纸印的,正面是英文背面是日文,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他放下名片说了一句话:“那就两条线同时推进。何静你跟三井续钢材合同,争取签三年长约,条款跟上次一样。何康你准备船队,等合同签下来之后把第一批钢材从神户运到香港——运费现在还没涨到天上去,趁早运。”何康和何静同时点头。何安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何敏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的话。“另外,何敏你算一下,如果战争拖过三年,巨臂集团的现金流能不能撑住。”

  何敏推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翻开账本,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如果战争超过三年,运费可能涨到现在的三倍。但只要我们的仓储是满的、合同是锁死的,现金流就不会断。唯一的风险是——”他抬起头,“如果日本人趁欧洲打仗的机会在亚洲搞扩张,那就不只是生意问题了。”

  何安沉默了。他知道何敏在说什么。日本人在甲午年吃掉了台湾,在庚子年派了最多的兵进北京,在全亚洲的野心早就不是秘密。如果欧战给了日本人趁虚而入的机会,巨臂集团跟三井的合作可能会变成一把双刃剑。

  “走一步看一步。”何安说,“先把合同签了再说。”

  何敏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测算战时现金流。他把未来三十六个月的收入预测和支出预测分三种情况列在三张大表上,分别标注为“最乐观”“最保守”“最悲观”。最乐观——战争两年内结束,运费回落正常,巨臂集团三年的净利润至少翻倍。最保守——战争持续三到四年,运费高位震荡,利润增长放缓但不会亏损。最悲观——战争超过五年且日本趁势在亚洲扩张,远洋航线被切断,巨臂集团必须完全依赖近海贸易和本地仓储收入维持运转,利润归零,但储备金够撑四年。何安看完这三张表之后问了一个问题:“四年之后呢?”

  “四年之后,如果战争还没结束,那就不是一家公司能解决的问题了。”何敏合上账本,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

  何安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弟弟,忽然想起秦舒云说过的一句话。秦舒云说她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何慎死在战场上,二是何敏算错账。现在何慎还在广州守城,何敏已经把账算到了四年之后。她在地下应该可以放心了。

  何静跟山本的谈判是在中环一家日本人开的茶室里进行的。茶室不大,日式装潢,榻榻米上摆着一张矮桌,墙上挂着一幅“一期一会”的行书。山本五十二三岁,头发理得极短,留着修剪整齐的灰白胡须,穿一身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他坐下来之前先微微欠身鞠了一躬,然后跪坐在何静对面,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式两份合同。

  “何小姐,贵公司的长期供货意向我已经报给神户总部了。总部原则上同意签三年长约,每年三千吨建筑钢材,到港价——”他报了一个数字。

  何静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这个价格比英国钢材便宜将近三成,比三井去年的报价还低半成。日本人想在战时抢占亚洲市场的决心从这个报价里就能看出来。“价格可以接受。但违约金条款——”

  “延期交货违约金加倍。”山本不等她说完就接了过去,嘴角微微上扬,“上次贵公司提出的条款,总部已经批准了。三井做事跟英国人不一样——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何静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山本接过合同,用钢笔在日文版上也签了名,然后双手递过一份给何静。交接合同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何静的手指,立刻缩了回去,又微微欠身说了声“失礼”。

  “何小姐,我有个私人问题。”山本把合同收进公文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喝的是日本煎茶,跟何静点的凤凰单丛不同,“贵公司是华商,英国洋行和日本洋行之间,你更愿意跟谁做生意?”

  何静端起何清特意为她泡的单丛喝了一口,蜜兰香在舌尖化开。“谁守信用,就跟谁做。”

  山本听了这个回答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茶室。

  何静坐在茶室里把那杯单丛喝完。窗外中环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两个印度巡捕骑着马从街口走过。她把合同收进公文包,站起来的时候在心里说了一句话——爹说过,生意场上不认国籍,只认规矩。守规矩的就是好伙伴。日本人目前为止守了规矩。至于以后守不守,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不守就打官司。港英政府的法院虽然偏英国人,但对合同纠纷向来判得还算公正。

  何康的船队是在合同签完的第二周出发去神户的。两艘近海快船加上镇海号,三艘船组成了巨臂航运部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支船队。方月娘说要去,何康说你留在香港管码头,方月娘难得没有坚持。她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驶出维多利亚港,手里攥着何念祖和何念月的各一只手。码头的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乱了贴在脸上,表情很平静。

  “娘,爹去哪?”何念月仰头问她。

  “去日本。”

  “日本远不远?”

  “比广州远。”方月娘低头看着女儿,“你爹去运钢材,运回来给你梁伯伯打铁。”何念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何康站在镇海号船头,看着维多利亚港慢慢退到海平线后面。丁海掌舵,马三操炮——这老哥俩从广州到香港一路跟着他,脸上的皱纹和刀疤比当年更深了。马三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眯着眼睛看海图。丁海默默转着舵轮,左脸的刀疤被海风吹得发白。

  “康哥,”马三忽然开口,“你说日本人会不会跟咱们翻旧账?”

  “什么旧账?”

  “甲午年的旧账。”马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个圈,“当年咱们在威海卫打的就是日本人。这才过了二十年。”

  何康望着海面没有马上回答。海面上波光粼粼,一群飞鱼从船头掠过滑出去很远才落回水里。他想起那个姓郑的潮州水手,海螺壳现在应该还在郑家老母亲的床头放着。老母亲前年过世了,何康去参加了葬礼。棺材下葬的时候他把一个崭新的海螺壳放进了墓穴里。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那个水手叫过他“阿弟”。

  “做生意的跟当年打仗的不是同一批人。”何康说,“山本那个人的手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没端过枪。他讲的是合同,不是炮弹。只要他守合同,我们就跟他做生意。”他顿了顿,“但如果他不守——我们有三艘船,船上有炮。”

  马三咧嘴笑了,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低头继续擦炮。

  船队到神户的时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神户港比维多利亚港更大更繁忙,码头上的吊臂林立,红砖仓库一排排沿着海岸线延伸出去。港口的栈桥全是钢筋水泥结构,比香港的木栈桥结实得多。何康在驾驶舱里远远看到码头上堆得整整齐齐的钢材,在阳光下泛着乌蓝色的光。三井钢厂的代表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英文说得比山本还流利。他把何康带到堆场旁边指着已经码好的钢材说第一批一千吨已经备齐,随时可以装船。

  何康走到钢材堆前伸手摸了摸。钢材表面光滑无锈蚀,截面切割整齐,规格跟合同上标的丝毫不差。这批货的质量确实比佛山的钢材好。梁铁海如果在世应该也会承认这一点。梁铁海是三年前走的,走之前还在佛山铁厂的炉子前面盯了一炉钢,徒弟扶着他回屋休息,他躺下之后说了一句“这一炉火候正好”,然后就再也没醒。何宁和梁敬堂给他办的丧事,棺材上盖了一块他亲手打出来的钢板做祭幛。何成局站在灵前鞠了三个躬,把一瓶九江双蒸放在棺材旁边,说老东西你先喝着,等我下去了再陪你喝。梁铁海一辈子滴酒不沾,何成局每次跟他喝酒都是自己喝两杯他只喝一杯茶。这一次何成局带了酒来,梁铁海也喝不了了。何宁说爹你别难过,何成局说我不难过,我就是后悔——后悔这么多年没跟他好好喝过一回酒。

  何康在神户盯着工人装船,一捆一捆地检查编号。神户港的装卸效率比香港高,三井的工人操作吊臂精准利索,一捆钢材从堆场吊到船舱里平均不到十分钟。何康站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如果把巨臂码头的吊臂也换成这种型号,装卸速度至少能提高三成。

  何康的船队是在出发后的第十八天回到香港的。镇海号拖着吃水线满满的三船钢材驶入维多利亚港的时候,何安正站在巨臂码头上等他。码头上的工人看到船队进港齐声欢呼,何康站在船头举起手挥了一下。他晒黑了一大圈,嘴唇被海风吹得干裂起皮,但精神很好。

  “一千吨,一捆不少。”何康跳下船,把货单递给何安。

  何安接过货单没有看,而是拍了拍何康的肩膀。“深水埗三期可以开工了。”

  深水埗三期是巨臂地产部成立以来最大的一个项目——在深水埗仓储区旁边新建四座钢结构仓库,全部采用从三井运回来的神户钢材。何安把三期项目交给了梁敬堂主持。梁敬堂四十四岁,佛山铁厂的当家,梁铁海的次子,何宁的丈夫。他的铁匠手艺跟梁铁海一脉相承,但脾气比他爹温和得多,工人们在他手下干活不怕挨骂但也不敢偷懒——因为梁敬堂骂人不带脏字但句句戳在点上。

  何宁现在是巨臂集团的财务部副主管,跟何敏搭档。她从小跟苏筱学洋文和西洋会计,后来在佛山铁厂做了十几年总账房,对实业成本核算比何敏还熟。何敏管集团总账和金融,何宁管地产和仓储的成本核算,两人配合起来滴水不漏。何敏有一次对何宁说:“你要是早点来香港,我当年做的那份架构图就不会被娘改三个数字——你会直接改五个。”何宁笑了笑说你那三个数字里有一个是汇率算错了,不是娘的错,是你自己的错。何敏被噎得说不出话。

  梁铁心今年十六岁,在圣保禄女校念书,英文说得比她娘何宁还好。她遗传了外公梁铁海的动手能力和外婆余姚姚的沉静气质,在学校里做手工课的时候用铁皮敲了一个迷你小火炉模型,老师问这是什么,她说这是我外公的铁厂。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外公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她说嗯,他已经过世了,但他打的铁还在。

  何成局有时候会去深水埗工地上转一转。他穿着沈小荷做的那双新布鞋,走在碎石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工人们都不认识他——这个看起来六十来岁的老头是谁没人知道,只知道何安对他毕恭毕敬。何成局也不跟人搭话,只是在工地边上站一会儿,看看梁敬堂怎么指挥吊装钢结构,看看工人们怎么绑扎钢筋浇筑混凝土,然后转身走回太平山顶的小屋。有一次何安问他,爹,你觉得三期工程怎么样?何成局想了想说了一个字——“稳。”梁敬堂做事确实稳。他爹梁铁海是火里来铁里去的人,钢花四溅中打了一辈子铁;梁敬堂比他爹慢半拍,但慢的那半拍不是在犹豫,是在算受力。每一根钢梁能承受多少荷载、连接节点的铆钉要打多深、抗台风的结构系数要留多少冗余,他都事先算得清清楚楚。何安有一次在工地上看到梁敬堂跟一个年轻工程师争地基灌浆的事——工程师说按英国标准浆液浓度百分之十五就够了,梁敬堂说香港的土质偏软,至少要百分之十八。两人拿着图纸在工地上争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梁敬堂说了一句“我爹教我的土办法比英国标准管用”,然后把图纸往腋下一夹亲自去搅浆。后来地基沉降测试结果出来,百分之十八的那片地基沉降量比百分之十五的小了将近一半。那个年轻工程师从此对梁敬堂心服口服。

  民国六年秋天,何慎从广州调回了香港。把广州城防哨站的事全部交给了何安邦。何慎站在码头上穿着一身灰布短打,手里提着一个旧藤箱,脚上是秦舒云纳的那双靴子——靴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但他还在穿。何安邦在码头上送他。两人并肩站了好一会儿,何慎从怀里掏出那套四色旗——这是他在广州守城守了近十年的旗语系统,现在交到了何安邦手里。

  “北门外的暗哨每两个时辰通一次消息。荔枝湾那边竹林密,晚上用灯比用旗管用。如果老独眼从广西回来,暗哨会提前两天预警。”何慎把旗子放在何安邦手里,“你话少,但哨站的兄弟们信你。信比话管用。”

  何安邦接过旗子。他今年二十五岁,守城九年,从十七岁守到二十五岁,何慎的每一个哨站他都熟悉,每一个暗哨的位置他都背得出来。何成局说过何安邦话少但心定,适合守城。他接过旗子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何慎拍了拍他的肩膀,拎着旧藤箱上了船。船开了,他站在船舷边看着广州城在晨雾中渐渐后退。这座城他守了近十年,三十七处哨站每一处都刻在他脑子里。小时候在威海卫被困,回广州之后发高烧,是这座城把他养大的。现在他要离开它了。

  秦舒云过世之后何慎把她的骨灰葬在了广州白云山,坟前种了一棵小松树。他走之前去坟前磕了三个头,说娘我走了,过年回来看你。松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回答。

  何慎到香港那天何成局正在何氏医馆里坐着。何慧给他把了个脉,说脉象洪大有力,老爷你的身体比十年前还好。何成局说废话,我突破了。何忆在旁边给一个老妇人扎针,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突破归突破,你昨晚肯定又熬夜了。左尺脉有点弦——肝火。”何成局把手腕收回来,板着脸说你们两个翅膀硬了敢教训老子了。何慧和何忆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是大夫”。何成局噎了一下,站起来走了。

  何甘在旁边看到全过程笑得弯了腰。她今年二十一岁,已经从何氏医馆的药房学徒升成了正式药剂师。彭幼楚教她的药膳和何慧教她的药材管理结合在一起,让她成了医馆里最受欢迎的“何三姐”——何慧是大姐,何忆是二姐,何甘是三姐。何芳是四姐——她管针灸和调香。

  何慎在何氏医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何甘在药房里忙来忙去的身影,想起她小时候蹲在何府门槛上捏面人的样子。那时候他刚从威海卫回来,发高烧,是何忆用金针给他扎好的。醒来的时候看到何甘抱着一个捏得歪歪扭扭的面人站在床前,说七哥这是我捏的你。他接过来看了半天,那个面人只有一只胳膊——不是何甘故意捏的,是另一只胳膊捏到一半掉了,她不会接。何慎说怎么只有一只手,何甘眼泪汪汪地说断了。

  “七哥。”何甘从药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切了一半的当归,“你站门口干嘛?进来呀。”

  何慎笑了一下,拎着藤箱走进医馆。何忆抬头看到他,手里的金针没有停,只是说了一句“左手的疤给我看看”。何慎把左手的袖子卷起来——那是守城的时候在荔枝湾竹林里追一个土匪探子,被竹刺划的,何安邦给他包扎的。何忆看了一眼说何安邦的包扎手法比你强,何慧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当然,人家跟林姨娘学过外伤包扎”。

  何慎把袖子放下来,在医馆的候诊长凳上坐下。他看着何慧何忆何甘何芳四个姐妹在医馆里忙碌的样子——切药的切药,扎针的扎针,熬汤的熬汤,配香的配香。这间医馆跟广州的何氏医馆格局差不多,但窗外不是珠江,是维多利亚港。海风从窗户灌进来,把药味和香火味搅在一起。他忽然觉得回香港也挺好的。

  何慎回港之后被何安安排进了巨臂集团的安保部。说是安保部,其实就是把联市商团那套武装巡逻体系搬到了香港——巨臂码头、深水埗仓储区、湾仔总部各设一个安保哨站,码头和仓库之间用电话和旗语双线联络。何慎把他在广州用了近十年的哨站体系整套搬了过来,一个点不多一个点不少,连旗语编码都沿用了当年他跟何敏一起设计的那套四色旗系统。何敏看到那套编码的时候难得地感慨了一句,说二十多年前何慎在城防哨站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才十九岁。

  何慎翻看着巨臂集团各处的安保台账,头也不抬:“你当年设计的编码有三处冗余不够,我在广州改了。新版给你一份。”

  何敏接过来翻开,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旗语符号,沉默了好一会儿。“这十几年你一直在改这个?”

  “守城嘛。”何慎说,“没事干的时候就琢磨怎么传得更快、更准。”

  何敏把那本编码手册放进自己抽屉里,然后在当天的账本备注栏里写了一笔——“安保部旗语编码系统,二十年迭代无算,成本零。”

  何康在三井合同到期的前一年又飞了一趟日本。这次是去谈续约。欧战已经打了三年,还看不到结束的迹象。英国钢材彻底断供,三井的钢材成了香港建筑市场的绝对主力。何安想在深水埗再扩一期仓储区,把巨臂集团的仓储总面积做到香港华商第一。这需要大量钢材,而能稳定供货的只有三井。

  何康在日本待了七天。山本这次亲自陪他去了神户钢厂参观,从高炉到轧机到成品堆场走了一整遍。何康是铁匠出身——虽然只是在梁铁海的冶铁作坊里学了几个月——但他对钢材质量的判断力让山本刮目相看。他在成品堆场里抽检了几捆钢材,用锤子敲了敲听声音,又看了看截面,回头对山本说了一句:“这一批的含碳量比合同高了千分之三。高碳钢强度好但韧性差,我要的是建筑钢,不要工具钢。”

  山本愣了一下,拿起质检报告翻了翻——何康说得一点都不差。这批钢在轧制的时候温度控制偏差了十几度,含碳量确实略高于标准值。在日本国内的民用建筑标准里这个偏差可以接受,但何康要求的是港英政府工务局的验收标准,那个标准比日本国内严格。山本把质检报告放下,对何康鞠了一躬。“何先生,这批货我们会回炉重轧。交货延期按照合同条款,违约金加倍。”

  何康点了点头。他心里那个甲午年的结,在这一刻松开了一些。不是因为日本人变好了,是因为他发现了——尊重不是靠记仇赢来的,是靠专业赢来的。他会看钢,日本人就不会拿次品糊弄他。在商场上,这才是最大的公平。

  民国七年十一月,欧战结束。

  消息传到香港的时候维多利亚港所有的轮船同时拉响了汽笛,港岛和九龙的教堂钟声齐鸣,市民涌上街头把中环的大街小巷挤得水泄不通。何静站在湾仔旧楼的天台上,看着满城欢腾的灯火,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战争四年,巨臂集团的资产翻了两番,从最初的十二万港元注册资金做到了近五十万港元的总资产。航运部拥有六艘货轮,贸易部覆盖南洋和日本的八种大宗商品,地产部在深水埗拥有香港华商最大的仓储区,医馆开了三家分馆,财务部的账本从最初的一册变成了十六册。

  何敏用了整整一个月做战后财务重组。他在新的账本扉页上写了三个字——“新起点”。他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想起秦舒云——秦舒云说过,做账的人最怕的不是数字出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重新开始。他在心里对她说了句话——娘,新的账本,我替你写了。

  何安站在深水埗仓储区的顶楼天台上俯瞰整个九龙半岛。深水埗已经从当年的稻田和荒地变成了一片仓库林立的工业区。碎石马路从仓储区一直延伸到巨臂码头,路上运粮的马车和运钢材的卡车川流不息。何继祖站在他旁边。何继祖已经二十一岁,刚从广州宝芝林学成归来,正式出师。黄飞鸿年过花甲,已经把大部分教拳工作交给了何岳和几个资深弟子。何岳现在是宝芝林的副掌门,境界内劲境五阶,教出来的弟子在广州武林已经小有名气。何继祖回来之后何安把他安排进了安保部,跟着何慎学哨站管理。何继祖一开始不太情愿——他学了十几年拳,以为回来就该独当一面打打杀杀。何慎只给了他一个哨站的排班表让他安排,他排了三次都被何慎退回来重做。到第四次何慎只看了一眼,说“可以了”。

  何继祖在天台上看着脚下的仓储区,忽然开口问何安:“爹,四叔当年刚从广州来香港的时候,这里真是一片稻田?”

  “嗯。”

  “那你们是怎么把稻田变成仓库的?”

  何安看着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我们变的。是你爷爷变的。你爷爷说过一句话——何家不是一棵树,是一把种子。你四叔是种在码头上的,你六叔是种在账房里的,你七叔是种在哨站里的,你八叔是种在武馆里的,你姑姑们是种在医馆里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地,浇自己的水,扎自己的根。”

  何继祖听着这些话,想起何甘小时候捏的那些面人——三头六臂的爷爷,手里拿着锅铲的周奶奶,脚上穿着新靴子的七叔。他忽然明白了那些面人是什么意思。爷爷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爷爷是把每一个人的本事都变成了自己的臂膀。巨臂集团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民国九年的立秋,何成局站在太平山顶的小屋前,望着维多利亚港的落日。八十四岁的先天境高手站在山崖边上,海风把他灰白的头发吹得飘起来。他脚上穿着何甘新纳的鞋垫——何甘的针线活已经比小时候进步了太多,鞋垫纳得平平整整,针脚虽不如何慎的娘那样密实,但每一针都扎得很认真。

  山道上传来了脚步声。何安从山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爹,何岳从广州来信。继祖在广州宝芝林已经代师授艺了,何岳说再过两年可以把宝芝林香港分馆交给他主持。”

  何成局接过信看了看。何岳的字写得比小时候工整多了,信里除了汇报何继祖的学拳进度,还附了一句话——“爹,我收了个女徒弟,叫梁铁心。铁心说她想学拳,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学什么拳,她说我外公是打铁的,打铁跟打拳差不多,都是用力气加脑子。我竟无言以对。”何成局看到这行字,笑了。那是梁铁海的外孙女。梁铁海如果还在世,看到自己外孙女拜在宝芝林门下学拳,一定乐得合不拢嘴。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望着落日。“孩子们都长大了。”

  何安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片海。“是啊。”

  何成局忽然转身,走进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藤箱。何安从来没见过这个藤箱——他爹从来不让任何人碰他的私人物品。何成局打开藤箱,里面是十五双布鞋。每一双都穿过,鞋底磨薄了但鞋面完好。鞋帮内侧用毛笔写着名字——姚姚、巧儿、麦穗、小荷、舒云、晚晴、林函、落雪、如烟、唐玲、惠珍、苏筱、张颜、幼楚。最后一个名字是“姚姚”——余姚姚做过两双鞋,第一双在太平山顶被雷劈烂了,这是第二双。

  “每双鞋都是她们做的。”何成局蹲在藤箱前,手指轻轻拂过鞋面上的名字,“你娘做了两双。巧儿在做第一双鞋的时候还不会纳底,是跟小荷学的。小荷给我做了六双,她说我费鞋。舒云做的那双鞋底最厚,她说账房先生整天坐着不动,鞋底厚点暖和。晚晴做的那双鞋面上绣了金线,我舍不得穿。”

  何安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蹲在藤箱前像个小孩子在摆弄最珍贵的玩具。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出不来。何成局把藤箱盖子轻轻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这些鞋收好。等我走了,跟我一起埋在凤凰木底下。”

  “爹——”

  “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何成局打断他,把藤箱推到床底下最深处,“你娘在那边院子收拾好了,其他人也差不多都到了。我得穿她们的鞋去。”

  何安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维多利亚港的落日已经沉到了海平线以下,天空从金红色渐渐褪成深蓝。山下湾仔旧楼的灯光亮了起来,何甘应该还在医馆里熬药膳,何敏在财务部算新一季的预算,何慎在安保哨站检查晚上的巡逻排班,何继祖在宝芝林教梁铁心站桩。

  何成局站起来,走到山崖边上背着手望着香港岛的万家灯火。八十四岁的先天境高手站在那里,背影笔直而孤峭。山风很大,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纹丝不动。何安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棵凤凰木。枝叶落了又长,花开了又谢,树干始终站在那里。根扎在广州,枝伸向香港,种子撒满了整个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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