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病房里的患者我都记得。每个人进冷冻舱之前最后一次跟我说话的内容,我都记得。二号床的小姑娘说醒了要吃草莓,三号床的大姐说她那盆兰花还在宿舍里没人浇。”宋知默把氧气面罩从患者脸上轻轻摘下来,融化的冰霜滴在枕头上,“这二十年里我每天查房,每隔三个月档案库终端自动启动的时候,我会把所有病历重新整理一遍。我怕万一哪天解冻程序启动,病历对不上人。”

  格子衫从走廊那头快步过来,医药箱搁在病房门口。她弯腰检查患者的颈动脉,手指按了片刻又松开。

  “生命体征稳定。解冻速度均匀,体温每小时上升零点三度。预计全部苏醒还需要好几十个小时。”

  宋知默点头。她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每经过一扇门就停下来看一眼门牌号,把自己记得的患者信息报给格子衫记录。走完一整排病房后她停在走廊尽头,面前是那间之前被苏夜澜推开过的单人病房。床头病历卡上的“聂清”二字在暖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聂清封院之前来找过我。她说如果把病历卡换成她的名字,系统追查到寂静医院的时候会先搜她的编号。我的编号在系统数据库里是空白的,换了名字我就是透明人。后来她才告诉我除了冻住这批患者,她还在核心代码里藏了另一个人。这个人的冷冻协议单独走了一套独立程序,不触发任何监测。”宋知默把病历卡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夹着一张老式胶片,胶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半身像,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色工装,左手指节上套着银色素圈。

  江浸月。

  商鹤吟接过胶片。

  江浸月的头发比她见过的所有照片里都短,剪得很短,耳边露出极细的疤痕。

  “她说江浸月注销身份之后没有离开深渊酒店,在1403住了一段时间。后来清理程序开始大规模处决玩家,聂清把她打包装进冷冻舱送进了寂静医院。封院之后没有任何人再进来过,江浸月一直冻在这里。”

  宋知默把病历卡翻过来放回床头柜上。

  “她旁边还有一间病房,门上没有搪瓷牌。那间的冷冻协议是最后一天加上去的,连我都不知道里面冻着谁。”

  走廊最深处,与江浸月的病房隔一扇门的位置,有一扇没有门牌号的门。门板比其他病房更旧,漆面发黄,门缝里透出的冷气比其他房间都重。

  苏夜澜走到那扇门前,握住门把手一转。锁早就自动解开了,门没动,被什么又卡住了。陆枭用刀背压在门缝位置推了一把,门松动了。

  房间很小。没有病床,没有床头柜,没有阅读灯。

  只有一把铁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鬓角花白的女人。

  穿着洗得泛灰的蓝色工装,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指甲被什么东西咬得参差不齐。

  脖子上挂着一枚老式系统卡,卡面印着编号NF-001,注册名聂清。

  磁条早已失效,塑料边角发黄发脆,上面缠着一层又一层的透明胶带,像是被谁反复从脖子上摘下来又挂回去。

  苏夜澜走到她面前。

  聂清闭着眼,冷冻霜从她发梢上往下落,落在工装领口上化成极细的水珠。

  她的呼吸很慢很匀,冷冻和解冻之间持续的时长比档案里记录的多了好几个小时。

  苏夜澜没有叫醒她,只是蹲下来把那张挂在聂清脖子上的系统卡翻到背面。

  卡背有一行铅笔字,笔迹和信纸上的不同,更用力更歪斜,是左手写的,和冯远志矿上笔记扉页的签名一致。

  “老聂,我先下去挖。你说的事我答应了。”

  苏夜澜站起来。

  她把聂清的信纸从背包夹层取出,连带着江浸月注销身份后留下的那张便签,两张纸叠好整齐放进病床头的抽屉里。

  聂清按了二十年闭锁开关,冯远志把最后那条岔道挖到了最后一天,江浸月注销了身份又在1403住了很久。

  三个人都在等一件事发生。

  等了二十年。

  如今苏夜澜把信放好了。

  门外走廊里宋知默正和格子衫逐间核对解冻数据。

  格子衫在第二十二间病房门口蹲下来,从医药箱里拿出缝合包放在地上。

  有个解冻中的患者胳膊上有一道极深的旧伤疤,疤痕严重增生,需要在苏醒后尽快重新缝合。

  宋知默确认了那人的病历资料,说他在冷冻前已接受过初次清创,是七楼幸存者中最后一批被送进来的。

  沈叙词从地下三层搬上来一摞归档盒,里面装着刚从档案库终端机里导出的全部病历数据。

  她逐盒念编号,念到江浸月的名字时停了停,随后把她的档案单独锁进贴了永久保留标签的那格柜子里。

  苏夜澜站在聂清的病房门口。

  走廊里阅读灯忽闪了一下,商鹤吟把面板收起说解冻程序进入稳定阶段,所有患者生命体征平稳。

  她回了一句等她们全醒了新手村再多开一面墙。

  宋知默应得更直接:如果床位不够,把寂静医院大厅改造成中转病房,她守了二十年熟得很。

  苏夜澜没有再说话。

  走廊最后一排阅读灯在解冻程序的低频嗡鸣中保持恒亮,聂清还没醒,呼吸又轻又匀。

  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和旧纸浆的气味彻底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样来自深渊酒店,哪样来自寂静医院。

  冷冻霜从聂清的发梢上往下落。

  一滴一滴,滴在蓝色工装领口上,化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苏夜澜蹲在她面前,手里还握着那张缠满透明胶带的系统卡。

  卡面上聂清的照片已经褪成极淡的灰白,眉眼的轮廓还在。

  聂清睁开眼。

  她看着苏夜澜,灰蓝色的瞳孔还没有完全对焦,视线从天花板上那盏不亮的日光灯移到苏夜澜脸上。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手指在空荡荡的锁骨上方停了片刻,然后放下来,看着苏夜澜手里那张系统卡。

  “你摘下来的。”

  她的声音很哑,嗓子被冻了太久还没缓过来。

  “二十年。这玩意我从没摘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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