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日燥,蝉声穿透庭院,落进寂静的书房里。

  萧辞伏案处理积压的卷宗,运笔行云流水,指尖力道沉稳,不见半分浮躁。

  廊下管家垂首立于廊下,低声禀报府中异动,将府中各处份例尽数减半、以及苏宁昭以身作则率先缩减听雪院用度一事一五一十说明。

  管家禀完,躬身屏息,不再多言。

  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一滴墨落下,在素白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黑。

  萧辞眸光未抬,心底早已将整件事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是孩子置气、下人迎合、内宅徒生的细碎琐事。

  萧妍性子骄纵幼稚,吃了亏自然不肯罢休,被人一撺掇,随口一句节省开支,根本没有勤俭持家的心思,下人们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借着小姐一句戏言轻慢苏宁昭、挑弄内宅是非。

  这些鸡零狗碎的内宅争斗,在他眼里拙劣又无趣。

  他对这一双儿女不是极致偏爱,亦无特殊偏袒,只是儿女尚且年幼,些许小性子、小胡闹,琐碎却无伤大雅,他公务缠身,无心也懒得时时苛责管教。

  平日里只要不是逾矩出格、祸及根本的大错,他大多时候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左右不过是小孩子一时闹出来的事端,闹过便罢,无需费心神多计较。

  他原本的预想,便是等这场小风波过去,再行安抚两句,并敲打一下挑事的下人,草草翻篇即可。

  可他没料到,苏宁昭的反应异于往常。

  她不争、不闹、不说委屈、不理是非,反倒以正室主母身份,率先拿听雪院开刀,以此整肃内宅。

  全府上下一律份例减半,规矩坦荡、账目清明、行事公正,从头到尾行得光明正大,半分把柄和错处都没留下。

  萧辞收回思绪,淡淡开口,声音淡漠,听不出半分喜怒,“知道了,先退下吧。”

  他挥手,遣散了廊下侍立的一众下人。

  书房重新归于安静,唯有窗外暑气漫入,裹挟着蝉鸣,平添了几分令人不耐的燥热。

  他执掌法度,坐镇锦衣卫,见惯了朝堂风浪、生死权谋,心性冷硬淡凉,素来也不是耽于衣食享乐、计较奢华享受之人。

  别说府中份例减半,便是起居用度再简,于他而言也是无关痛痒。

  平日纵容儿女小脾气,是为人父的宽松随性,懒得与稚子较真,可若要他为孩子一时的骄气胡闹,公然坏了府里规矩,失了家主的公正,他也不屑这么做。

  不过,苏宁昭这一次,倒是让他觉得有些意外了。

  不多时,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萧妍红着眼眶冲进书房,满脸委屈与不甘,额间沁出薄汗,往日骄纵模样尽数收敛。

  她一把拽住萧辞的衣袖,“爹爹,您快管管那个坏女人!”她声音里带着浓重哭腔,“她借机刁难我和哥哥!如今我们院里的冰盆、点心、鲜果全都减半,这天热得根本没办法好好休息,爹,她分明就是故意欺负我!”

  萧辞垂眸看着萧妍泫然欲泣的模样,眼底平静无波。

  他很清楚,萧妍此番只是自己随口生事,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闹输了,便想来他这里寻特殊和偏袒。

  他抬手,轻轻拨开她攥着衣袖的小手,动作平淡克制,语气是惯常的清冷温和,无怒无责,“是你率先提出缩减府中开支,你是府中主子,既出此言,全府依规行事,无一人例外,何来刁难一说?”

  萧妍愣了一瞬,随即急得跺脚,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我不要过得这么寒酸!爹爹您平常最疼我了,您才是这府里的主子,只要您的一句话,就能改了这破规矩!”

  萧辞垂眸看着萧妍泫然欲泣的模样,虽知她多半是装出来的,可心头到底软了几分。

  “不过是缩减些用度,忍几日便是。”

  转而他的语气添了几分严肃,“但规矩并非儿戏,她身为萧府主母,打理内宅、缩减用度以身作则,行事并无任何差错,全府一例遵行,就连我这也不例外,我若徇私为你兄妹破例,便是坏了萧府规矩,落人口实、贻笑大方,外人如何看我们?”

  萧妍从未见过萧辞这般不肯顺着自己的模样,一时懵了,眼泪落得更凶,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怼。

  另一头,听雪院。

  沉香正与苏宁昭低声交谈,声音中难掩不安,“不知大人这一次会不会偏袒小姐?若是大人又来问责,可怎么是好?”

  苏宁昭静坐窗下,指尖轻翻新送来的陪嫁店铺账目,姿态沉静温婉。

  闻言,她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无关欣喜,唯有洞悉的通透冷静。

  她声音轻缓,“且安心吧,听闻萧辞此人,心性冷淡自持,应是最讨厌后宅这些无谓的争斗,何况萧妍理亏在先,我依规在后,他纵然疼爱儿女,也绝不会为这点小事失了分寸、乱了规矩。”

  她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前世一味退让隐忍,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辱,如今重活一次,她懂了何为绵里藏针。

  不吵不闹,不撒泼不控拆,只拿着府中规矩立身,以主母本行事,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正聊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说曹操到曹操到,萧辞竟亲自移步来了听雪院,周身清冷疏离,无半分恼意,唯有被琐事叨扰的淡淡不耐。

  沉香心头一紧,连忙行礼,躬身侍立一旁。

  苏宁昭从容起身,福身行礼,姿态端正,不见半分慌乱,亦无半分讨好,“妾身见过大人。”

  萧辞立于厅堂中央,目光淡淡扫过她,带着惯有的审视和威压。

  他开门见山,语气不带半分情绪,“不过是孩子一时戏闹,你身为他们母亲,大可不必如此锱铢必较。”

  苏宁昭坦然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眉眼温婉,“大人此言差矣,妍儿有心为府中节流,说明她懂事了,我身为主母,若不以身作则,反倒显得治家不公,容易落人口实。”

  说着,苏宁昭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让沉香给两人上茶。

  苏宁昭顿了顿,语气依旧温软,却句句扎在要害上,“大人乃锦衣卫指挥使,听闻素来最是推崇法度公正,内宅虽不比朝堂,可道理相通,若规矩因人而异,亲近者便可格外优待,疏远者便肆意苛待,日后府中必会人心涣散,传扬出去,难免有损大人清誉。”

  一番话,晓之以理,句句站在大义之上。

  萧辞静静听着,薄唇微抿,竟寻不出半分反驳的余地。

  眼前女子容貌迭丽、温婉端庄,却早已褪去才入府时唯唯诺诺、委屈怯懦模样,取而代之的,是如今进退有度、守礼守替、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萧辞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随之被更深的漠然取代。

  “府中规矩既定,你看着办就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身姿挺拔冷峭,无半分拖泥带水。

  看着萧辞渐远的身影,沉香长长松了口气,满眼敬佩,“夫人,您太厉害了!大人明明满心不悦,却偏偏挑不出您半点错处。”

  沉香满心敬佩的话音才落,苏宁昭垂眸,重新落回手边的陪嫁账册上,指尖轻轻划过纸面。

  账目看似工整无虞,可细枝末节处处透着古怪:高价低货、虚记杂支、多处字迹甚至新旧交叠,显然是被人刻意篡改过。

  不止寻常管事贪墨这般简单。

  沉香心头一紧,“夫人,这群人胆子也太大了!奴婢这就暗中去查。”

  苏宁昭却缓缓合上厚厚的账册,眼底覆上一层冷光,语气沉静无波,“不必急于这一时,再过几日便是月中,各处铺面掌柜便会依例前来汇报情况,暂且按兵不动,正好借着这次对账,查明真相,顺势换掉不忠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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