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秦的自嘲)

  我叫卿秦。

  仗打到第十天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战局不对,战局从来就没对过,我们燕国人吃海参是一把好手,打仗,不太好说,说出来的确有些丢人......

  代邑,这座被围了十天的城,按理说应该弥漫着绝望的臭味,死尸、烂粮、烧焦的木头,乐乘那个混蛋应该是跪在城墙上哭泣才对。

  可从代邑城墙上飘过来的,除了那股子赵国人特有的倔脾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当然,这种话我不能跟手底下的人说。

  我是一军主帅,主帅在军营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得是胸有成竹的,吐出去的唾沫都是钉子。

  哪怕攻城战再不顺利,脸上也得端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栗腹教我的。

  所以当我的裨将们问我“将军,代邑怎么还打不下来”的时候,我回答的是“尔等慌个什么劲儿,围城之事,急不得,本将自有安排”。

  当然,我半夜在自己的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我在想的是尔母婢也,代邑怎么还打不下来,早知道就不来了。

  二十万人啊,我带了二十万人来打代邑,当然,真正的战兵没有那么多,不过也有些吓人了。

  二十万人啊,一天要吃多少米啊,不是二十万头猪,就是一人一泡尿都能把代邑淹了,怎么就是打不下来?

  乐乘手里撑死了两万人,城墙比我老家蓟城的院墙高不了多少。就这种高度的夯土墙,搁我年轻的时候,一脚踹翻一跺。我们燕国的儿郎这是怎么了,海参吃多了吗,就这样的城都攻不下来?

  更要命的是,蓟城那边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让人心烦。

  先是听说相邦栗腹在鄗城也是围而不克,跟我一样陷入了胶着。

  过两天又听说蓟城市井间有流言,唱什么童谣,反正听意思是说栗腹的,我这个燕国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燕国人这么会编顺口溜了,还挺好听的。

  再然后,又在传说栗腹之所以围而不克是因为与平原君有旧,年轻的时候与平原君有不正当的关系,现在在鄗城打仗只是演戏,都跟平原君说好了,一个当赵王,称赵帝,一个回去就当燕王,称燕帝,准备拥兵自重。

  明眼人都知道是假的,大战时刻,这是赵人在行反间计,但在燕国朝堂上,真假有时候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说,将渠说的,剧辛再在旁边敲敲边鼓,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我太了解我们大王的脾气了,他这个人,耳根子软得跟我们燕国的海参饭一样,吃了就软。

  栗腹在前线回不去,剧辛和将渠在蓟城天天吹风,这饭往哪边倒,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但我顾不上这些啊,我只能继续攻城,因为我是栗腹的人,栗腹要是倒了,我跟着一起倒。

  这不是什么忠不忠的问题,这是官场上的规则,你站在哪条船上,船翻了你就得湿鞋,根本来不及换鞋。

  所以我得在栗腹被换掉之前把代邑打下来,打下来了,我就是有功之臣,不管朝堂上怎么闹,燕王总不至于把打了胜仗的将军撤了。

  打不下来,嘿嘿,我跟栗腹一起被腰斩、砍头、喂鱼......

  还有更窝心的事,那天乐间来我,太不给我面子,好歹我也是一军主帅,不收拾他收拾谁。

  乐间这个人是我的副将,名义上是。

  实际上他是乐毅的儿子,望诸君乐毅,当年燕国第一名将,后来被燕惠王气跑了投了赵的那个,听说现在混得也不咋的。

  乐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没跟他爹走,留在了燕国,你说这倒霉孩子,这不是找事吗。

  他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惜那张嘴比他的刀还快。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在你心情最差的时候说一句让你心情更差的话,而且说得你没法反驳,因为他说的往往都是对的。

  他劝燕王不要伐赵,得罪了栗腹,栗腹把他塞到我这里当副将,实际上是让我找机会做了他,眼不见为净。

  我是什么人?我是燕国政坛的常青树,墙头草,深得明哲保身之道,我是不会杀了乐间的,最多收拾一下他,做给栗腹看的。

  乐毅多厉害啊,我要是害了他的儿子,要是过来找我麻烦多不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我只是派人将乐间看管起来,免得他这猴子性格到处惹事生非。

  可他偏偏还要来惹我,你说气人不?

  他进了我的帐篷,站在我面前,当着帐中的裨将们,然后开始扫我的面子。

  当着十几个裨将的面,我不要面子吗?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其实不是愤怒,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子的嘴又开光了。

  为了保持好我在军中的威严,我不得不责罚了乐间,本来要打二十军棍的,看在他父亲乐毅的面子上,我给他少了一半。

  乐间走了之后,我独自在帐篷里想了很久。

  妈的,我只是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该打,乐间那小子说得真对,但我是燕国的将军,听从大王的命令,打不打?打谁?这些都不是我该考虑的。

  第二天白天我派了几支斥候小队去搜寻那天晚上偷袭我们的骑兵。那支骑兵给我的印象太深了,像鬼魅一样出现在你面前,咔咔一顿乱射,我这边的士卒像割麦子一样一倒一大片。

  赵国鬼精鬼精的,什么时候又搞了一种新弩出来,配上骑兵使用,真是厉害啊。

  斥候搜寻了一整天,毛都没有发现一根。我知道他们一定隐藏在这附近,就等着天黑了出来咬我一口,像大黄一样。

  没有办法,我只能多增派巡逻的人手。就是这支骑兵,害得我白天没有精神,都没有组织人手攻城,算了,明天再攻吧。

  然后我就睡着了,我还做了一个梦,先是梦见我跟二三子们在一起蹴鞠,一个、两个人腿都是软的,跑不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梦里很累。

  后来又梦见我回蓟城复命,燕王坐在殿上,旁边站着剧辛,剧辛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燕王问我:“卿秦,代邑打下来了吗?”

  我刚要开口,忽然发现自己嘴里吐出大口的大口的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是被喊杀声吵醒的。那种声音从梦里延续到梦外,我从行军榻上弹起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我哪里流血了,一摸,又屁事没有。

  帐篷外面一片红光。

  不是朝霞的红,不是火把的红,是火的红。那种红是从地底下往上翻的,像是有人在营地的正中间挖开了一口火井,火焰从井口里喷出来,把半边天空都烧透了。

  我掀开帐帘冲出去的时候,看见的场景让我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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