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进来时,雍正正批完最后一摞折子。

  他将朱笔搁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皇上,翊坤宫那边传了消息。”

  苏培盛的声音停了一下,

  “华妃娘娘半个时辰前去了景仁宫,在里面待了约莫一刻钟。

  出来的时候……淋着雨走的。”

  雍正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废后呢?”

  “已经没了,慎刑司的人进去收的尸。”

  雍正没有说话。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角那枚红绳铜钱坠子上

  ——那是万寿节那夜她从饺子里吃到的福气,她把它塞进了他手里。

  从那以后他便日日带在身边。

  苏培盛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吩咐,便悄声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烛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年世兰去了景仁宫。

  他并不意外。

  她等这个公道等了近十年,从潜邸等到紫禁城,从侧福晋等到华妃。

  那时候他根基未稳,年羹尧还要用,乌拉那拉氏还动不得。

  他对自己说来日方长,可这四个字对她来说,太长了。

  他欠她一个公道。

  雍正睁开眼,手指摩挲过那枚铜钱坠子。

  他给不了她别的,但公道,他可以给。

  “苏培盛。”

  苏培盛应声而入。

  “传旨。

  年氏入府近十载,克娴内则,着晋为贵妃。

  翊坤宫一切用度,按贵妃规制供给。”

  苏培盛愣了一下,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雍正顿了顿,又说:“再传太医去翊坤宫。

  淋了雨,别留下病根。”

  苏培盛应了,正要退出去,又听见他说:“告诉她,是珍贵妃的意思。”

  苏培盛抬起头,看了雍正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奴才明白。”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雍正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很久没有说话。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华妃正发着高热。

  颂芝急得团团转,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她却始终昏昏沉沉的。

  颂芝来传旨时,她正醒着。

  听完旨意,她靠在床上,沉默了很久。

  “贵妃。”她轻轻念了一声,忽然笑了。

  她靠在榻上,看着帐顶,忽然觉得有些累。

  争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这道旨意上写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意思。

  珍贵妃。

  她没有见过珍贵妃生气的样子,没有听过珍贵妃说过一句重话。

  那个病恹恹的女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承乾宫里,可满宫上下都在帮她

  ——皇上帮她,怡亲王帮她,如今连这道旨意都要借着她的名义来下。

  她忽然想起那对赤金梅花簪。

  她让颂芝送去承乾宫,什么也没说。

  珍贵妃收下了,什么也没问。

  她们之间从来不是朋友,但好像也从来不是敌人。

  “颂芝。”

  “奴婢在。”

  “替本宫把那道旨意供起来。”

  颂芝一愣:“娘娘——”

  “去吧。”

  颂芝不敢再问,捧着圣旨退了出去。

  华贵妃闭上眼睛,高热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这场病来得猛,去得也慢。

  华贵妃在翊坤宫躺了大半个月,太医换了好几拨,药喝了一碗又一碗。

  颂芝日夜守在床边,眼圈熬得通红。

  颂芝端了药进来,她接过来喝了。

  从前她喝药总要嫌苦,闹着要蜜饯,今天什么也没说。

  她让人在翊坤宫的小佛堂里供了一盏长明灯,没有写名字

  ——因为她连孩子的名字都没来得及取。

  每日清晨她都会去佛堂坐一会儿,看着那盏灯,给孩子说几句话。

  说说今天的天气,说院子里的芍药开了。

  替他祈福,愿他来世投个好人家。

  承乾宫。

  晞宁是在用早膳时听芳蘅说起翊坤宫的消息的。

  芳蘅说完,她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华贵妃这一病,倒是把压在心底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芳蘅替她续了茶,轻声道:“娘娘怎么知道?”

  “人在病中最脆弱,什么盔甲都穿不住。”

  晞宁端起茶盏,看着窗外那几株梅树,

  “她从前在宫里树敌太多,如今皇后倒了,她反倒不知道该恨谁了。”

  “那娘娘觉得,华贵妃往后会如何?”

  “不知道。”晞宁的声音很轻,

  “但她既然在小佛堂里供了那盏灯,心里应该已经有了打算。

  有些人为仇恨活着,有些人为了念想活着。

  她从前是前者,往后——但愿是后者吧。”

  芳蘅看着她,没有接话。

  这位主子平日里话不多,但看人看事总是很准。

  晞宁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用膳,心里却想起了那对赤金梅花簪。

  年世兰让人送来时什么也没说,她也什么都没问。

  有些事不需要说破——她们之间没有交情,但有一份彼此都懂的默契。

  这宫里多一个放下恨的人,总比多一个抱着恨不放的人好。

  午后,晞宁正歪在榻上翻一本游记,云烟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娘娘,翊坤宫又送了东西来。”

  晞宁坐起身,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对赤金梅花簪——和上回那对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簪头的梅花换成了梅枝,枝干虬劲,花朵半开,与那日华贵妃送来的正好凑成一套。

  “颂芝来的时候说什么了?”

  “颂芝姑姑说,华贵妃娘娘病已经大好了,今早还去佛堂坐了好一会儿。”

  云烟顿了顿,

  “还说这对簪子是贵妃娘娘让人赶着打的,说上回那对是谢恩。

  这对是谢意——谢娘娘那日收下了她的心意。”

  晞宁将簪子放回锦盒里,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收起来吧。和上回那对放在一处。”

  云烟应了一声,捧着锦盒去了。

  芳蘅从外间进来,看了一眼锦盒的方向,又看了看晞宁。

  “娘娘不去翊坤宫看看?”

  “不去。”晞宁重新拿起游记翻了一页,

  “她需要的是一个人待着,不是有人去看她。

  等她什么时候想见人了,自然会来。”

  芳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时分,雍正来了。

  他进殿时晞宁正坐在灯下看那本游记。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便知道他今日在养心殿处理了不少事。

  她没有问,只是放下书,替他倒了一盏茶。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在她旁边坐下。

  “华贵妃晋位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晞宁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那对簪子我也收到了。”

  雍正侧头看她。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年世兰送簪子,她收下,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的事,与朝堂无关,与他无关。

  她没有等他回答,只是将手边的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

  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但还有些余温。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梅枝的影子落在窗纸上,随着风轻轻晃着。

  “今日太医来请脉,”她忽然说,“说我恢复得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雍正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

  她的气色确实比刚入宫时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风一吹就要倒的苍白。

  她没有再往下说,他也没有追问。

  有些话不需要说透——她的身子在慢慢好起来,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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