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风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夏天的早晨。

  兰州开往西安的火车在陇海线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从黄土丘陵渐渐变成了关中平原的千里沃野。七月的玉米地像绿色的海洋,一直铺到天际线,偶尔闪过一片红砖瓦房,一排在电线杆上歇脚的麻雀,一个骑着自行车在田间小路上慢悠悠穿行的老汉。

  承风靠在硬座车厢的窗户边,手里攥着那份已经被汗水浸软了的邀请函。西北工业大学体育部的红头文件,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写着“兹邀请承风同学参加我校高水平运动员招生选拔”的字样。这封信在省体校的传达室里躺了三天,等承风从外地比赛回来拆开的时候,距离试训日期只剩不到一周了。

  “你小子运气好,”孙正平当时把邀请函递给他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西北工大可是CUBA西北赛区的老牌强队,去年差一点就进了全国四强。他们的主教练我认识,叫郑明河,年轻时是省队的主力前锋,执教水平很高。他能看上你,说明你这两年确实进步不小。”

  承风把邀请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脑子里嗡嗡的。CUBA,中国大学生篮球联赛,那是他只在电视和手机上看过的东西。那些球员穿着印有大学校名的球衣,在万人体育馆里奔跑,央视的镜头对着他们,解说员念着他们的名字和学校。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站上那个舞台。

  “教练,你说我能选上吗?”承风问。

  孙正平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承风琢磨了很久的话:“选不选得上,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郑明河说了算,是你自己说了算。”

  火车在西安火车站停稳的时候,承风拎着一个旧行李箱走出车厢,迎面扑来的热浪让他差点窒息。西安的夏天比兰州热得多,空气像是被蒸笼蒸过一样,又热又闷,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后来他知道,那是古城墙、回民街和千年历史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他在火车站广场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头顶那块巨大的“西安”两个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这是十三朝古都,是西北最大的城市,是中国高等教育的重镇。而他,一个来自甘肃黄土沟沟里的农村娃,要来这里跟全西北最好的篮球少年们竞争一个名额。

  他把行李箱的拉杆握得更紧了一些,深吸一口滚烫的空气,大步走向公交站台。

  西北工业大学位于西安市碑林区,校园里古木参天,梧桐树的枝叶在空中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承风拖着行李箱走在梧桐树下,感觉像是在做梦。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校园,教学楼、图书馆、实验楼、体育场,一栋栋建筑在他眼前展开,每一栋都比县城的百货大楼还要气派。

  体育部在校园的东北角,旁边就是那座让他心跳加速的建筑——西北工业大学体育馆。那是一座现代化的体育场馆,灰色的外墙,流线型的屋顶,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体育馆外面的广场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大字:“公诚勇毅”。

  承风站在体育馆门口,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就被人叫住了。

  “你是来参加试训的?”

  一个穿着西北工大篮球T恤的男生从体育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上下打量着承风。这个男生个子很高,目测一米九以上,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端正,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的眼神很友善,但承风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友善。

  “是,我叫承风,来自甘肃省体校。”承风把邀请函递过去。

  高个子男生接过邀请函看了看,点了点头,伸出手:“我叫沈星河,西北工大男篮队长,大四,打小前锋。郑教练让我来接待参加试训的同学。”

  承风握住他的手,感受到对方指节分明、掌心的厚实和老茧。这是一双常年抓球的手,手感干燥而有力。

  “甘肃来的?”沈星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脚上那双已经有些开胶的篮球鞋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行,你先去更衣室换衣服,试训九点半开始。更衣室往里走左转,门口有牌子。”

  承风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沈星河跟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又来了一个,甘肃的。今天第几个了?十一个?还有几个没到?”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

  更衣室里已经有七八个少年在换衣服了。承风推门进去的时候,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全身。他假装没注意到那些目光,找了个角落的柜子,打开行李箱,开始往外拿东西。

  他的装备很简单:一件白色的训练T恤,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一双白色的人造革篮球鞋——就是父亲从新疆寄回来的那双,已经穿了两年了,鞋底的纹路磨得差不多了,左脚鞋面的开胶处用胶水粘过,留下一条暗黄色的痕迹。

  旁边一个穿着全套耐克装备的男孩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那种表情承风太熟悉了——在县体校的时候,城里的孩子看他就是这种表情。不是恶意,是一种下意识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件不太合时宜的东西。

  承风没有在意。他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把鞋带系了两遍,站起来跳了两下,确认鞋子不会在跑动中松动,然后从行李箱最底层摸出了那副爷爷给他的灰色护膝。护膝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灰色的布料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有几处甚至磨出了小洞。但这是爷爷的东西,是他每次重要比赛都会戴的东西。

  他把护膝套在膝盖上,系紧,然后走出了更衣室。

  体育馆里,试训已经开始了。

  承风站在场边,看到了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宽阔的标准篮球场,木地板亮得像镜子,四周的看台能坐三千人,头顶上是一排排的LED灯,把整个场馆照得通明。场边立着电子计分牌,篮架是液压升降的,篮板是透明的玻璃钢,篮圈上挂着崭新的白色篮球网子。

  他在县城中学看到那个水泥球场的时候,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球场。现在他才知道,什么叫专业。

  参加试训的一共有十五个人,来自陕西、甘肃、宁夏、青海、新疆五个省份,都是各省体校或重点高中的篮球特长生。承风站在队伍里,打量着周围的人。有几个人的身高目测超过了两米,站在那里像铁塔一样;有几个人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像刀刻的一样,一看就是常年泡在力量房里的;还有几个人的球鞋是限量款,承风在杂志上见过,一双够他家大半年的开销。

  “所有人注意!”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在场馆里响起来,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力量,整个场馆瞬间安静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从场边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灰色的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他的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承风在省体校就听说过他的名字——郑明河,西北工大男篮主教练,CUBA名帅,执教二十余年,培养了十多名CBA球员。

  “我叫郑明河,是西北工大男篮的主教练。”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参加试训的少年脸上扫过,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们能来到这里,说明你们在自己的省市都是最优秀的篮球运动员之一。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在西北工大,在CUBA,‘优秀’这个词不值钱。值钱的是什么呢?是你能不能在别人都跑不动的时候还能跑,在别人都投不进的时候还能投,在别人都放弃的时候还不放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一个人的眼睛上。

  “今天的试训分三个部分:身体素质测试、基本功测试和实战对抗。前两部分我会淘汰掉一半的人,剩下的进入实战对抗。实战对抗我会当场决定录取名单。西北工大今年只有两个高水平运动员招生名额,也就是说,你们十五个人里,最终只有两个人能留下来。”

  场馆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好,开始热身。”

  身体素质测试的第一项是折返跑。十七趟,从底线到罚球线、到中线、到对面罚球线、到对面底线,再折回来,全程三十四趟。这是测试心肺功能和速度耐力的经典项目,承风在省体校不知道跑过多少遍,闭着眼睛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加速、什么时候该调整呼吸。

  哨声一响,十五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承风没有冲在最前面。他知道折返跑的关键不在于起跑的速度,而在于转身的效率和全程的节奏分配。他的步子迈得很稳,每次踩线转身的时候都尽可能地利用身体的惯性,减少速度的损失。跑到第十趟的时候,大部分人的速度都明显降了下来,呼吸变得粗重,脚步声沉重得像锤子砸在地板上。但承风的速度几乎没有变化,他的呼吸依然平稳,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持续运转。

  第十七趟,他第三个冲过终点线,成绩在十五个人中排第三。排在他前面的两个人,一个是新疆来的中锋,身高两米零三,腿长得像踩了高跷;另一个是宁夏来的得分后卫,据说百米能跑进十一秒五。但承风的用时只比第一名慢了不到一秒。

  郑明河站在场边,手里的秒表还没有放下,眼睛却已经看向了正在弯腰喘气的承风,若有所思。

  第二项是立定跳远和助跑摸高。立定跳远,承风跳了两米六三,在十五个人中排第五。助跑摸高,他的最大摸高达到了三米三五,排第四。对于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的后卫来说,这个数据已经相当出色了。

  第三项是力量测试——卧推和深蹲。这是承风的弱项。他的卧推最大重量只有七十五公斤,在十五个人中排名倒数第三。深蹲一百二十公斤,排名倒数第四。当那个新疆中锋轻松地推起一百公斤的时候,承风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农村来的就是瘦”。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吭声,只是从卧推凳上站起来,默默地把杠铃片归位。

  身体素质测试结束,郑明河当场宣布了淘汰名单。七个人被淘汰,包括那个说“农村来的就是瘦”的男孩。那个男孩走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连装备都没收拾就冲出了体育馆。

  剩下八个人进入基本功测试。

  基本功测试分为运球、传球和投篮三个环节。运球环节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一系列复杂的运球动作——胯下、背后、转身、变速变向,穿越障碍物后完成上篮。

  承风是第三个出场的。

  他站在底线,深吸一口气,球在手里拍了两下,然后启动了。他的运球行云流水,每一个变向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胯下运球时,球从左手换到右手,重心自然下沉,身体像弹簧一样压缩又释放;背后运球时,球像是黏在手上一样,从身体的一侧流畅地划到另一侧;转身的时候,他用肩膀作为轴心,球贴着腰部旋转一周,然后加速突破。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

  场边,沈星河抱着胳膊看着,眼神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专注。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队友,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点了点头。

  投篮环节,承风在三分线外五个点各投五个球,一共二十五球,他命中了十九个,命中率百分之七十六。罚球十罚九中。

  基本功测试结束,又淘汰了两个人。六个人进入最后的实战对抗环节。

  实战对抗,六个人分成两队,打一场二十分钟的比赛,上下半场各十分钟。郑明河亲自担任裁判,沈星河和另外两个西北工大的现役球员在场边观察打分。

  承风被分在了蓝队,队友是一个来自新疆的维吾尔族少年叫艾力,打小前锋,身高一米九三,臂展惊人,运动能力极强,是今天试训中身体素质最出色的球员之一。对手红队的三个人分别是:那个新疆中锋、宁夏得分后卫,以及一个来自陕西本土的控球后卫叫赵子豪。

  赵子豪是今天试训中承风最关注的对手。他身高一米八七,比承风高两公分,技术全面,打法沉稳,据说已经收到了另外两所CUBA学校的录取意向,来西北工大试训只是为了“看看情况”。他的父亲是陕西省篮协的官员,从小接受专业训练,暑假还去过美国参加篮球训练营。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教科书般的标准,从容、自信,仿佛这个球场就是他的主场。

  比赛开始前,赵子豪走过来跟承风握了握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手的姿势标准得像商务礼仪。

  “听说你是甘肃来的?”赵子豪问,语气不咸不淡。

  “对,甘肃定西。”承风说。

  赵子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了后场。但承风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看到了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也许是不以为然,也许是不放在心上,也许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从甘肃农村来的小个子后卫,不值得他花太多心思去关注。

  承风把那丝笑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裁判哨响,比赛开始。

  艾力跳球赢了对方中锋,把球拨给了承风。承风接球推进,赵子豪立刻贴了上来。他的防守很凶,从承风接球的那一刻就开始施压,不给任何舒服处理球的空间。

  承风运球到弧顶,赵子豪的防守如影随形。他的脚步移动很快,双手不停地干扰承风的运球路线,每一次承风想要变向突破,他都能及时横移堵住去路。承风试了两次,都没能摆脱他的防守。

  他选择传球,把球交给了艾力。艾力在侧翼持球,面对红队的得分后卫,一个试探步之后干拔跳投,球在篮圈上弹了一下,滚了出来。红队中锋抢到篮板,第一时间传给了赵子豪。

  赵子豪推进到前场,面对承风的防守,没有做任何复杂的动作,直接一个加速向右突破。他的第一步并不算特别快,但节奏感极好,承风还没来得及横移,他已经半个身位领先。然后他在行进中突然急停,承风刹不住车冲过了头,赵子豪从容地跳起投篮,球空心入网。

  二比零。

  赵子豪投进之后看了承风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防。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不是我的对手。

  承风没有回应。他接过艾力的底线发球,慢慢地运过半场。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突破,而是在弧顶停下来,弯下腰,把球控制在膝盖以下,眼睛观察着场上每一个人的位置。他的余光看到艾力在左侧四十五度角伸手要球,赵子豪的防守重心微微向左倾斜,判断承风会把球传给艾力。

  但承风没有传。

  他的右手把球从胯下换到左手,身体重心猛地向左前方压下去,做出要从左路突破的假动作。赵子豪的重心被骗了,向左移动了半步。就在这零点几秒的瞬间,承风的左手把球从背后换回了右手,身体像弹簧一样向右弹射出去,一步就过掉了赵子豪。

  赵子豪的反应很快,立刻转身回追。但承风的速度更快,他从右路杀入禁区,面对补防的大中锋,没有选择强行上篮,而是在跳起的瞬间把球从右手换到左手,一个漂亮的拉杆动作,从篮筐的另一侧把球送了上去。

  球在篮圈上颠了两下,落进了网窝。

  二比二。

  场边,沈星河的眉毛挑了一下。

  赵子豪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没想到这个来自甘肃农村的小个子后卫,能在他的防守下用这样的方式得分。那个假动作、那个变向、那个拉杆上篮,都不是一个“野路子”球员能做出来的动作。

  比赛继续进行,两人的对抗越来越激烈。赵子豪的技术和经验确实更胜一筹,他的投篮选择更加合理,传球时机更加精准,对比赛节奏的把控更加老练。但承风的速度、爆发力和那股不要命的拼劲,让他吃尽了苦头。每一次地板球,承风都像疯了一样飞身去扑;每一次防守,他都像牛皮糖一样贴在赵子豪身上,让他接球都困难。

  上半场结束,红队领先四分。赵子豪得了八分三次助攻,承风得了六分四次助攻,数据上不相上下,但红队整体实力更强,靠中锋的内线优势保持了领先。

  下半场开始后,郑明河突然提出了一个要求:“交换球员。承风去红队,赵子豪去蓝队。”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交换球员意味着承风要跟赵子豪做队友,而不是对手。

  承风没有犹豫,走到了红队那边。赵子豪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重新开球,承风和赵子豪第一次站在了同一边。

  最初的两个回合,两人之间的配合生涩得令人尴尬。承风习惯了自己控球组织,赵子豪也习惯了球在自己手里,两个人同时在场上,球权分配出现了问题。承风传给赵子豪的一个球力量太大,直接飞出了边线;赵子豪给承风的一个传球时机晚了半拍,被对方抢断打成了快攻。

  郑明河在场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说话。

  第三个回合,承风持球推进,赵子豪在侧翼跑位。这次承风没有急着传球,而是先用一个变向晃开了防守,吸引了对方两个人的注意力,然后把球从防守球员的腋下传了出去——一个精准的击地传球,球穿越了两个人的防守,弹到了赵子豪手里。赵子豪接球的位置正好是三分线外,他面前三米内空无一人,调整了一下,出手,球应声入网。

  赵子豪看了承风一眼,这次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他没有说话,但承风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隔阂在这个传球之后消融了一些。

  又过了两个回合,赵子豪持球突破,在人群中看到了从弱侧空切到篮下的承风,一个不看人传球把球塞了过去。承风接球后直接起跳,在对方中锋的封盖下用一个反手上篮把球打进。落地后,他朝赵子豪的方向点了点头,赵子豪也朝他点了点头。

  场边的沈星河看到这一幕,转头跟郑明河交换了一个眼神。

  比赛还剩最后三十秒,红队落后一分,球权在承风手里。

  赵子豪被对方的防守球员死死盯住,没有接球的机会。艾力在篮下被对方中锋卡住了位置。承风面前是蓝队的控卫,一个速度极快、防守凶悍的后卫。他看了一眼计时器,十四秒。

  他启动。

  向右突破,急停,胯下换手向左,再加速。对方的防守没有被完全甩开,依然紧贴着他的身侧。承风运球到罚球线附近,突然一个背后运球急停,对方的防守球员刹不住车,身体向前冲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的空间。

  承风拔地而起,后仰跳投。他的身体在空中向后倾斜,像一张拉满的弓。对方的防守球员拼命扑上来,指尖几乎碰到了球,但承风的出手弧度很高,球从对方的手指尖上方飞过,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球穿过篮圈的那一瞬间,终场哨响了。

  三分有效,绝杀。

  承风落地的身体撞在了对方的防守球员身上,两个人都摔倒在地。他躺在地板上,听到球馆里响起了掌声——是沈星河和那几个西北工大的现役球员在鼓掌,还有其他几个已经被淘汰但没有离开的试训队员,他们站在场边,也在鼓掌。

  赵子豪第一个走过来,伸出手把他从地板上拉了起来。这一次,他主动开口说话了:“你叫承风,对吧?”

  承风点了点头。

  赵子豪看着他,表情复杂,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从他第一眼就没太当回事的对手:“你今天打得很好。不管结果如何,能跟你打这场比赛,值了。”

  承风握着他的手,笑了笑:“你也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郑明河。

  郑明河站在场边,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在剩下的六个少年身上扫过,沉默了很久。体育馆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承风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在心里把爷爷、奶奶、妈妈、爸爸、孙教练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今天的试训到此结束,”郑明河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结果会在三天内以书面形式通知到各位。散了吧。”

  散了吧。

  三个字,不轻不重,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荡开一圈涟漪,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没有人知道结果。没有人知道自己是被录取了还是被淘汰了。承风站在原地,看着郑明河转身走向更衣室的方向,背影消失在通道的拐角处。他想追上去问个究竟,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沈星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瓶水。

  “你打得不错。”沈星河说,语气里有一种真诚的欣赏,不是客套,不是敷衍。

  “谢谢。”承风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浇灭了胸腔里那团焦灼的火。

  “你是甘肃哪里的?”沈星河问。

  “定西,安定区,李家堡乡。”承风说了一个很长很具体的地名,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好笑,因为他知道沈星河大概率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

  沈星河确实不知道,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奇怪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不起。”

  他走了之后,承风一个人站在空旷的球场上,慢慢地弯下腰,把手掌贴在木地板上。地板被灯光照得发亮,反射出模糊的倒影,他看到了自己的脸——汗津津的,疲惫的,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老家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想起了爷爷钉在树干上的那个破旧篮筐,想起了土操场上漫天飞舞的黄沙,想起了县体校那个铁皮棚子,想起了省体校那个亮得像镜子一样的木地板。他想起了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起了父亲在车站头也不回地走掉的背影,想起了爷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时说的那句话:“那就练。”

  他从地上站起来,把球衣塞进裤腰里,把护膝从膝盖上解下来,小心地叠好,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然后他拖着行李箱,走出了体育馆。

  西安七月的傍晚,热浪依然没有散去,但梧桐树下有一丝难得的凉风。承风拖着行李箱走在梧桐树下,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夕阳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的手机响了。是刘桂兰打来的。

  “妈。”他接起电话。

  “咋样了?”刘桂兰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不懂什么试训不试训的,但她知道这对儿子来说是人生中顶重要的一件事。

  “还不知道,等通知呢。”承风说,声音尽可能轻松,“妈你别担心,我尽最大努力了。”

  刘桂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承风鼻子发酸的话:“尽最大努力就行,不管结果咋样,妈都高兴。你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身体要紧。”

  “知道了妈,你也是,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承风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手机屏幕上渐渐暗下去的光。屏幕上是他和爷爷的合照,是上次回家的时候让邻居帮忙拍的。照片里爷爷坐在枣树下,他蹲在爷爷身边,手里抱着篮球,两个人都在笑。爷爷的牙齿已经掉了好几颗,笑起来嘴巴像个黑窟窿,但那个笑容,是承风见过的最温暖的笑容。

  他咬了咬嘴唇,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公交站台。

  三天。

  他要在西安等三天。

  这三天,注定是他十七年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

  三天后,一封信件静静地躺在了甘肃省体校传达室的窗台上。信封上印着西北工业大学的校徽,右下角盖着红色的体育部公章。

  承风从训练馆出来的时候,浑身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看到传达室的大爷朝他招手,手里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脚步却慢了下来,像是害怕走得太快会听到一个坏消息。

  他接过信封,手指有些发抖。拆开的时候,信封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一丝血珠渗出来,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抽出那张薄薄的信纸,眼睛直接扫向了最下面那行字。

  “……经我校体育部招生委员会研究决定,同意录取承风同学为西北工业大学高水平运动队预备队员……”

  他的目光停在了那行字上,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然后又看了三遍。

  “承风!你咋了?”赵磊从训练馆里追出来,看到承风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承风转过身来看着赵磊,嘴巴张了张,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把那张纸递过去。

  赵磊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然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卧槽!!!承风!!!你他妈选上了!!!”

  那声嚎叫大得整个省体校都听见了。正在训练馆里加练的队员冲了出来,正在食堂吃饭的队员端着饭碗跑了出来,正在宿舍里打牌的队员光着膀子冲了出来。他们围住了承风,有的拍他的肩膀,有的捶他的胸口,有的把他的头发揉成了一团鸟窝。

  “请客请客请客!”有人起哄。

  “必须请客!麻辣烫走起!”有人附和。

  承风被围在人堆中间,终于笑了出来。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仰起头,看着兰州灰蒙蒙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爷爷,你的孙子要去CUBA了。

  晚上,他给刘桂兰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刘桂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承风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妈,你哭啥,这是好事啊。”承风的声音也有些发哽。

  “妈没哭,”刘桂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妈就是高兴。你等着,妈给你做点好吃的,后天给你寄过去。”

  “妈,你帮我跟爷爷说一声。”

  “你爷爷知道了,他就在旁边呢。”刘桂兰把电话递给承德厚。

  承德厚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苍老、缓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好好打,别给咱承家人丢脸。”

  “爷爷,我不会的。”

  挂断电话之后,承风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久。操场的西北角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灯光照在塑胶跑道上,投下一圈温暖的黄。他在路灯下停下来,看着自己的影子——瘦长的,笔直的,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他想起了那个在黄土操场上第一次拍起篮球的八岁男孩。那个男孩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叫运球,不知道什么叫投篮姿势,不知道什么叫篮球鞋,只知道篮球砸在土操场上会弹起一阵灰尘,穿过生锈的篮圈会发出哐当一声响,那个声音很好听,好听极了。

  九年过去了。

  那个男孩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一米八五的少年,带着一颗永不服输的心脏,和一份来自西北工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塑胶跑道。

  凹凸不平的颗粒感,跟家乡的黄土完全不一样。

  但他的心跳是一样的。

  砰砰砰,砰砰砰。

  那是篮球的声音,是梦想的声音,是生命的声音。

  他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兰州很少能看到星星,但今晚的天特别清,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若隐若现。

  他对着那些星星笑了笑,转身走回了宿舍。

  明天,他还要训练。

  后天,他还要训练。

  大后天,大大后天,每一天,他都要训练。

  因为CUBA的舞台不会等他,他的对手不会等他,那些比他更强、更快、更优秀的球员不会等他。他要追上他们,超过他们,把他们甩在身后。

  这不是终点。

  这是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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